母亲长时间生活在里下河地区，对于“山”的概念，她只停留在画报上，或者电视里，尤其是云雾缭绕的风景片中。当我说要带她去爬锡惠山时，她竟有些激动，像孩子似的雀跃，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她早早地就起床了，特意换上一双运动鞋，对着镜子试了又试。一路上，看到连绵的车流和起伏的山峦，她眼里现出兴奋的光。

至于坐缆车，更是老人家没有预料到的。她原以为，爬山便是老老实实地用脚去量，没想到还能被一根钢索吊到空中去。排队的时候，她便开始紧张，一会儿问我这绳子牢不牢，一会儿又盯着前面晃悠悠的车厢发愣。等到真的坐进去了，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前面的扶手，指节都泛了白。缆车微微一顿，离地而起，她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妈，你看那边。”我指着窗外的锡山龙光塔，努力分散她的注意力。她这才慢慢地、试探性地睁开眼，目光先是落在近处的树梢上，然后才怯怯地投向远处。山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白发。渐渐地，她的身子软下来，甚至敢于稍稍侧过头，去看缆车底下那片蓊蓊郁郁的林子。“那些房子，看上去像一个个火柴盒子。”她忽然说。我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又忽然酸了一下。

下了缆车，真正的山路便在脚下铺开了。石阶有些陡，我习惯性地走在前头，想护着她。可没走几步，膝盖便隐隐地刺痛起来——是老毛病了。我不自觉地慢下来，眉头也皱了一皱。母亲向来是心细的，立刻便察觉了。“怎么了?膝盖又疼了?”她紧走两步赶上我，话语里有种不容分说的关切。还没等我回答，她温热的手已经握住了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托住我的胳膊肘。

就在那一瞬间，我们调换了位置。她走在前头，牵着我，一步一步地往上攀。每一次抬脚，她都会微微侧过身来，看我一眼，那眼神又温柔又坚韧，仿佛在说：没事，妈拉着你呢!

这情形，不知怎的，让我想起了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不过五六岁，也是这般陡的坡，我害怕，她便也是这样拉着我，一步一步地教我走。只是那时她的手是饱满的、有力的，头发是乌黑的，步子也轻快。而如今，这双手布满了细密的皱纹，青筋微微凸起，手心的老茧糙人，却依然有力，依然温暖，依然让我踏实。

“妈，你累不累?”我忍不住问。她摇了摇头，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呼吸却已经有些急促了。可她拉着我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我们就这样，手拉着手，像两个最要好的伙伴，一级一级地往上走。风吹过来，满山的树叶都“沙沙”地响，像是在给我们鼓掌。

到了山顶，眼前豁然开朗。整个无锡城铺展在脚下，远山如黛，湖光粼粼。母亲靠在栏杆上，长久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远方。阳光透过云层斜射下来，成了温暖的橘红色，那种光落在母亲的脸上，映得她整个人都是柔和的。我忽然觉得，母亲此刻的样子，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安静、平淡，却有力量。

我转过身，也望向那片天地。锡惠山并不高，山顶的视野却开阔得出奇。近处，是密密层层的树冠，深绿的、浅绿的、金黄的，铺成了一匹厚实的绸缎。远处的无锡城，高楼和矮房错落着，玻璃幕墙反射着碎金子似的光。再远些，河流像一条银灰色的丝带，静静地蜿蜒在市井里，上面似乎还有船在缓慢地移动。更远处，是淡青色的山影，一重接着一重，渐渐淡入天际。风，带着微微的凉意，吹得母亲的头发丝拂过眉头。我忽然觉得，这满城的烟火，这辽阔的天光，都安静地匍匐在母亲脚下。她一辈子只见过平原上的庄稼和炊烟，哪里想到，山上的景色是这样壮阔——好像天地把所有的温柔都捧了出来，专门给她一个人看。我站在她身后，替她拉了拉被风吹乱的外套，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所谓母子一场，大概就是能陪着她，一起看一次这样的风景吧。这山、这城、这运河，都成了沉默的见证，见证她这一生的辛劳，也见证这一刻她脸上难得的、孩子般的安详。

“妈，看这里。”我举起手机。她回过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满足，有欢喜，还有一点点少女般的羞涩。那一刻，她的眼睛里，满是异样的光彩。

下山的时候，母亲的手依然和我的手紧握着。我想，这爬山的路，和人生的路，大抵是相通的吧。小时候，是我依赖她;如今，是她依赖我。可实际上，哪里分得清是谁依赖谁呢?我们手拉着手，便都有了勇气，有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