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教室，雪珠子打在脸上，微微的刺痛，瞬间就融化了，面颊上潮湿得润滑滑的。二姐每天放晚学都从中学那边过来接我。此时她已将鹅黄色的绒线围巾一半扎在头上，一小半捂在嘴上，剩下的围绕在颈上，往辫子上打个花结。她将我的帽子往下拉一拉，磕齐眉毛抵挡风雪。

“今天我过生日，妈妈要我俩到镇上四八子摊上吃饺子(馄饨)。”二姐笑着告诉我，妈妈说四八子的饺子很好吃，上回她跟二婶两个人合吃一碗，喝了半碗汤。这次妈妈特地叮嘱我俩一人吃一碗。突如其来的欢喜撞进心底，兴高采烈的我脚底下仿佛加了弹簧似的，一路蹦蹦跳跳。

四八子的饺子摊在一沟镇大巷口，国营饮食店门东侧，拉着白帆布遮挡。这里是渡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大巷口西边是澡堂子。两张八仙桌，一张是供客人坐的，一张是他擀面皮、包饺子的。他挥舞长臂，一起一落，连同“定定郭、定定郭”的声响，干脆利索。飞快的动作，让他的脸看上去很模糊。他身后是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他的女儿一会儿蹲在地上往灶膛里添柴草，脸被熏得红红的;一会儿站起身来给她爸做帮手。我们刚坐下，就有一个好闲情的女人朝他喊：“老王，快下呀，来人啦，两个。”四八子专注手上的活，眼皮没抬，应道：“就来，就来。”

过了一会，四八子的女儿将两碗饺子端到我们面前，还腼腆地朝二姐一笑。她跟二姐同过班，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辍学了。她的名字叫王芳，右鼻翼长一颗大拇指粗的黑痣。她又转身去打杂，一边把收的钱往围兜里揣。

饺子小如龙眼，冒着热气，上面漂着油花、蒜花。喝第一口汤，吃第一个饺子，快活得烫嘴。当烫嘴的饺子还在舌尖上打转的时候，刚才那个女人又凑过来，问这问那：“上几年级啦?我猜你姐弟俩是相思环的吧。”果真被她猜对了。难怪她对我们这么热心。我们只顾吃饺子，顾不上答理她。我的脑门、鼻尖、脊背上都开始冒汗了。她长什么样、穿什么样衣服，全然没看她一眼。她的热心还是没有减退，又朝四八子喊道：“老王，给两个孩子加些汤呀。你不要‘四八子下饺子——看人兑汤’吆。”

四八子亲自给我们加汤，举着大端子把汤分加到我们碗里。吃完饺子，又喝汤，汤的鲜余味无穷。此时，饮食店的几张40w日光灯一齐亮了，饺子摊借着里头的光亮，却冷清下来了。四八子舒展了一下身体，慢慢坐下来，点根烟，用力吸两口，巴望还会有顾客光顾。其实他的脸面是很和气的，不像是看人兑汤、心田狭隘的样子。“四八子下饺子——看人兑汤”，也许是某人随嘴一句玩笑，竟让他的饺子十里飘香。四八子高个，四方脸，花白的头发朝脑后梳。他当过兵，还是老炊事班长，早年丧妻，跟女儿相依为命。这时候，连我俩吞饺子、喝汤的声音也停止了。

一碗饺子，让我们姐弟俩吃得浑身暖和，鼻尖上冒的汗更多。回家的路上，轻盈的雪花随着北风的呼啸，打着转儿慢慢落地。我们呼吸着泥土潮湿的甜味，毫无天地昏暗的惧怕。

在无忧无虑的童年情景里，有一种令人悦目的光亮是永远挥之不去的。

妈妈在油灯下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