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生于1899年(光绪己亥年)。她有一双小脚。在我的眼里，那双小脚真的好小，我很好奇。

我总要问奶奶，你的脚为什么这么小?奶奶说，奶奶苦呢，才几岁，就被大人用布裹小脚了。

我问奶奶，疼不疼?奶奶说，呆伢子，怎不疼呢?我又哭又闹，不得用，裹脚布一层层把小脚勒得紧紧的，一动，就疼，裹了几年，疼了几年。奶奶还说她小时候常偷偷放开裹脚的布，这才有了这副“大脚”。在我们孩子的眼里，这脚真的已经很小了。

我不懂，这样的小脚有什么好看的。脚背变了形，隆起老高，脚趾头叠挤在一起，丑得很。

我问奶奶，为什么要这样把脚裹这么小呢，一点也不好看。奶奶说，我也不懂，家家都给女孩子裹小脚，上代传下世，不裹小脚，姑娘就“把不出去”。奶奶说的话，我似懂非懂，为什么就把不出去呢?

在我很小的印象里，奶奶很忙。家里的事都是她做，她还要忙菜园子。大院里有好多树，很多杂草。奶奶用一把“二齿”筑开了一块又一块的地。我早上起床就不见了奶奶，推开后门到院子里一看，奶奶已经把筑出的地疏松开来，碎砖碎瓦拾了一堆扔在一边。

奶奶的菜园子，每块地都不大，有随季的菜蔬，青菜、菠菜、苋菜，春天有蚕豆，夏天有番瓜、棒头，还有麦子，秋天有红萝卜，还有一块两张桌子大小的麻，麻秆高高的，秆顶上开着花，花粉在手中很爽滑。我不懂事，会蹲在园边，摘下蚕豆肥大的叶子，把叶柄放在嘴上慢慢吹，让叶子正反两面慢慢鼓起来，觉得好玩，还把蚕豆叶放在空拳头上，用另一只手掌击打，打巧了，能发出清脆的响声。零碎的叶片撒了一地，奶奶看了不高兴，又舍不得打我。

有一年，麦地里有根麦秆上长出两株麦穗，祖父发现了，诗兴大发，用红纸片写了一首小诗。我记得其中一句是：麦生双穗大丰年。他把双头麦穗剪下，放在一个小镜框里，右下方衬上这首诗，挂在堂屋的板壁上。

难忘的是，地里的番瓜熟了，奶奶摘下来，我知道明天中饭是吃番瓜。坐在教室里等放学，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很开心，还有什么比又粉又甜的番瓜好吃还当饱呢?

难忘的是，在那少油的日子里，奶奶把黄豆炒熟了磨成粉，做菜时搲两勺放在菜里当油用。我不懂事，会悄悄地偷几勺黄豆粉吃。

难忘的是，奶奶迈着两只小脚，拎着从井里打来的两桶水，嘴里打着她的号子。奶奶拎了一趟一趟的水，浇灌着她种出来的一块一块的菜地，度过了那艰难的岁月。

有时见奶奶在堂屋的外廊沿，坐在小板凳上洗脚。我会盯着奶奶的小脚看。奶奶脱了小鞋，松开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长长的裹脚布，露出一双又小又白的脚。变了形的五个脚趾团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大拇趾哪是二拇趾。奶奶总要叫我们走开，说味道难闻呢。我晓得，我的脚还臭呢，更何况奶奶的一双小脚被长长的包脚布裹着，闷在小鞋子里呢。奶奶这时总爱自嘲，说，你看，老奶奶的裹脚布，又臭又长。

在奶奶老年的日子里，她还努力忙着一家六口人的饭。她挪着一双小脚，挽着篮子上街买菜。有一阵子，奶奶常去肉摊上看有没有不要肉票的碎肉或肉骨头卖，如买到，就能做她的拿手菜百页包肉卷或梅干菜烧骨头了。看到我们几个孩子吃得喷香，奶奶可高兴了。奶奶老了，体力不支了，母亲不让她上街。待母亲上班了，她又坚持上街，回来的路上只能扶着路边人家的墙歇脚。

奶奶对她的一双小脚的感情是复杂的。她说过，她的小脚，让她不便，让她少做了多少事。我们觉得她定是渴望有一双大脚的。可她讲往事，说到某个姑娘时，说人还没到面前，一双大脚已经支到人面前了，语气充满不屑，似乎只有小脚才好看。奶奶是那个社会的受害者，然而在不自觉中，却又在维护着那个让她受了几十年罪的陋习。

奶奶在我下乡插队的那年走了，那年她才七十岁。她来世重做女人，一定有一双舒展的大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