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5-28 19:02:51 作者:□ 程宏斌 来源:今日高邮
立夏一过,风暖昼长,万物繁茂,天气也渐渐地热起来。我不禁想起汪曾祺先生给我们写过的夏天以及夏天的昆虫、夏天的食物、夏天的回忆。
1992年汪老在《我的祖父祖母》一文中深情地回忆70多年前夏天的往事,他说:“祖母很喜欢我。夏天晚上,我们在天井乘凉,她有时会摸着黑走过来,躺在竹床上给我‘讲古话’(讲故事)。有时她唱‘偈’,声音哑哑的:‘观音老母站桥头……’这是我听她唱过的唯一的‘歌’。”
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都有一位慈祥的祖母或外婆。在我童年的夏夜,没有电风扇和空调,村头的老井边是一方纳凉的好去处。月光如水,从河畔的垂柳上静静地泻下来,大人们早早将凉床搬到老井旁的空地,我们几个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奶奶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指着天上的星星,给我们讲牛郎和织女的故事。不时有几只萤火虫也加入到我们的行列,人声、蛙声、水声,声声相映交错,给童年的夏夜增添了不少的乐趣。
汪曾祺笔下的水乡高邮,河道密布,芦苇丛生。夏天一到,便蒸腾起一股水汽,湿漉漉地裹着人,茅草、芦荻吐出雪白的丝穗,在微风中不住地点头。黄昏时分的高邮湖美得出奇,汪曾祺写道:“湖上的蓝天渐渐变成浅黄,橘黄,又渐渐变成紫色,很深很深的紫色。这种紫色使人深深感动。我永远忘不了这样的紫色的长天。”如今,观赏高邮湖落日已成为热门的网红打卡地,许多外地游客慕名而来,只为邂逅这满湖铺金的绝美。
汪曾祺笔下的夏天,自然也少不了各色吃食。他写道:“西瓜以绳络悬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我读到这里,总要咽一下口水。那样的西瓜,我也吃过,是在老街的老宅子里。水缸里用老井水浸过的瓜,母亲捞起来用刀切成一块块,我拿一块迫不及待地咬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身上的暑气便消退了几分。除了西瓜,他还写有香瓜、梨瓜,有“蝈蝈似的”绿豆,有“滑溜溜的”凉粉,还有铜锅里熬出来香气扑鼻的豌豆粥。这些消暑的食物,读着都让人垂涎。
端午节是夏天里的节日。《端午的鸭蛋》是汪曾祺1981年回到阔别多年的故乡后写的一篇回忆性散文,描述了儿时家乡端午的风俗和高邮鸭蛋的色香味,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故乡浓浓的爱。
栀子花开的季节,老街的集市上总有几个穿着花布衣裳的乡下姑娘,左臂挎着一只竹篮,摆放着早晨刚从栀子树上采摘的含着露水的栀子花,上面盖着一层花手帕。不用大声地叫卖,花的清香就会吸引姐姐和婶子们围拢在竹篮边,买上几枝就急切地将它别在发夹上、衣襟上。
汪曾祺喜爱夏天的栀子花,他说:“栀子花粗粗大大,色白,近蒂处微绿,极香,香气简直叫人受不了,我的家乡人说是‘碰鼻子香’。又香得掸都掸不开,于是为文雅人不取,以为品格不高。”他替栀子花抱不平,大声地说:“我就是要这样香,香得痛痛快快,你们他妈的管得着吗!”这话听起来有点粗俗,但说得痛快,像极了夏天一场轰轰烈烈的雷阵雨。
夏天的昆虫很多,声音也很丰富。午后的蝉声最为洪亮,一直叫个不停,仿佛要把整个夏天喊出来。傍晚的时候,蛙声便起来了,咕咕、呱呱,从池塘边、稻田里、水沟旁,四面八方地涌来,似乎成了它们歌唱的主场。汪曾祺笔下的昆虫童趣横生,“隔着玻璃,可以看到金铃子在里面爬,吃切成小块的梨,张开翅膀叫。”叫蚰子长得粗壮结实,样子不大好看,就会呱呱地叫。用蜘蛛网捉蝉,有“海溜、嘟溜、叽溜”三种,每种叫声都不一样。“掐一根狗尾巴草,把草茎插进蜻蜓的屁股,一撒手,蜻蜓就带着狗尾草的穗子飞了。”螳螂“是很好看的。翅膀嫩绿,颜色和脉纹都很美”。这些生活中的点点滴滴,经他那么一写,便有了滋味,有了情致,有了触手可及的感受。
有人问汪曾祺:“你写这些昆虫什么意思?”他说:“我只是希望现在的孩子也能玩玩这些昆虫,对自然感兴趣。”可惜这些夏日的昆虫,如今的孩子是很少玩到了。
黄昏是夏天最好的时辰。热气渐渐散了,晚风开始吹,吹得院子里的丝瓜叶沙沙地响。汪曾祺写黄昏,写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吃的是炸酱面,“讲究的要有十几种菜码,黄瓜丝、小萝卜、青蒜……还得有一小撮毛豆或青豆。肉丁炸酱与青豆同嚼,相得益彰。”五颜六色的,一大桌子,看着就让人高兴。暑热将尽未尽,晚凉将至未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简单却可口的饭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家人闲坐、灯火可亲,那真是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光了。
夜里,搬一张大竹床到天井里乘凉,是汪曾祺常写的场景。看天上的星星,看萤火虫飞来飞去,看月亮慢慢升起来,清清亮亮的,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一层银。晚风轻抚,浑身爽利,暑气全消,很快就进入甜蜜的梦乡。
汪曾祺的夏天,是慢的,是闲的,是寻常的,却也是诗意盎然的。他有一种本事,能从最普通的日子里,看出不普通的光景来。一块西瓜,一只蝈蝈,一碗凉面,一阵晚风,到了他的笔下,都有了温度,有了重量,有了让人怀念的意味。
在汪曾祺的笔下,夏天仿佛没有炎热的感觉,只有栀子花香,只有月华五色晶莹,只有萤火虫一闪一闪亮晶晶。他说:“夏天的早晨真舒服。空气很凉爽,草上还挂着露水(蜘蛛网上也挂着露水),写大字一张,读古文一篇。”我读他的文章,常常想,一个人的心里,要装着多少对这个世界的喜欢,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来?他经历过苦难,却不肯把苦难挂在嘴上,只把那些好的、暖的、有趣的,捧给读者看。这种宽厚,这种温和,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力量。
这大概就是夏天里的汪曾祺,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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