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6-01 17:44:04 作者:□ 吴毓生 来源:今日高邮
这是两个小村庄,明显带着水气,都在高邮湖的西岸,早年隶属郭集人民公社。今天要写一写这两个地方,是因为它们是我人生路上两个重要的落脚点,且都留下了深深的脚印。
1965年夏天,我高中毕业在家待业一年了,终于在县财政局找到了一份临时工作,下乡收农业税。具体点说,就是在各个生产队到粮站卖粮时,动员督促他们缴纳公粮,完成国家安排的农业税。说是临时的,是因为这是一个季节性很强的工作,夏收麦、秋收稻,待到秋收一结束,各生产队卖粮缴完当年的农业税后,我们这些临时工也就任务完成,被辞退回家。于是,在那个难忘的夏天,我走进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工作站点——毛港粮站。
像许多乡村粮站一样,毛港粮站不大,也就四五个人,几间房子。我去时正是麦收季节,因而不时有生产队的粮船过来卖麦子。粮站的几个人负责看样(鉴定麦子的饱满、干湿)、过磅和囤积。看样、过磅简单,囤积可不是囤到房子里,而是就地囤在粮站当面广场上的粮囤里。粮囤是用窝集(用芦苇编织成的长条形芦席,宽一尺多,长15米左右)圈起的,随囤粮多少有高有低。因此往粮囤里倒麦子时,必有粮站人员不断放窝集提升粮囤高度。高到一定程度,就得搭跳板,有时高达三级,把麦子挑上去,既要体力更要胆识。到了傍晚再无人卖粮时,还必须用芦席把粮囤盖好,盖成一个尖尖的锥体,碰到下雨不会有一滴水漏进去。像这样的粮囤,广场上往往有好几个,到时候自会有上面来把粮食转运走。所以粮站工作的繁忙与否,完全是由有无人来卖粮决定的。有人来卖粮,大家一天忙下来,灰头土脸,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无人来卖粮,特别是阴雨天,喝喝茶打打扑克也是常有的事。我收农业税,自然也是跟着他们的节奏走。他们忙我也忙,他们闲我也闲。
让我把自己载入心灵史册的壮举,是在一天傍晚发生的。那本来骄阳高照的天气,突然卷过一道风,深藏在远处天边的乌云就汹涌澎湃而来,还响起了雷声。粮站人处变不惊,立即给当时开放的两个粮囤盖芦席。刚盖好,还没来得及加固,风就肆无忌惮地扑过来,要把芦席卷走。当然不能让狂风得逞。否则雨来了,一囤的小麦都要淋湿,后果不堪设想。不待召唤,英勇的粮站人就全体出动,爬上粮囤,用身体压了上去。我身在粮站,又是一个毛头小伙子,更不能退缩,也跟着爬上去,成大字形趴在芦席上。狂风过后,就是雷电,就是暴雨,刹那间全身湿透。我不怕雨,但怕雷,知道雷会劈死人。可那雷好像知道我的怕,硬是在我们的头顶轰来轰去。我胆战心惊地趴在那儿,没有一点英雄气,唯求上苍保佑,帮我们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关。正怕着,一道闪电劈在粮囤旁边的一棵柳树上,撕心裂肺一声炸响,一截粗枝应声而断,惊得我半天还不过魂来。再看看旁边的粮站工作人员,也都一动不动地趴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好在风很快小了,大家手忙脚乱把芦席固定好,就都迅速撤回屋里。快速抹了个温水澡,我们就又都坐到一起,看着门外高高耸立安然无恙的粮囤,互相诉说后怕,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雷声渐渐远去,雨也慢慢小下来。离吃晚饭还早,几名粮站人干脆打起了扑克,说说笑笑,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我还沉浸在刚才的那声巨响中,仍然没从后怕中回过神来。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差点“壮烈”了,我不觉在心中对自己竖起了大拇指。原来我们这些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虽然卑微、平凡、渺小、怕死,可也确确实实是英雄,是奋不顾身保护国家财产的英雄!英雄就在身边,自己就是英雄。现在回想起来,那天那场暴风雨,应该说是我走向人生、走向社会的一场重要的精神洗礼。
离开毛港,走进旁边不远的码头庄,已是三年后了。此时我已是一个下放知青,报名参加国家大型水利工程建设,随生产大队的民工队伍进驻码头庄,住进了当地农民腾出的一间堂屋里。所谓工程,就是利用冬季枯水期,挖出湖底的泥土加高加固高邮湖大堤。任务是承包的,一段一段分到各公社各大队。我们每天早晨五点被起床哨声叫醒,天还黑着,昏暗的灯光下快速从地铺上跃起,马马虎虎刷个牙洗个脸,就忙着吃早饭。早饭是七两米蒸成的一铝盒饭,外加一碗汤水,我们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天刚有曙色,又一声哨响,我们带着铁锹,挑起装泥土用的网络簸箕,就陆续向工地出发。隆冬的凌晨,气温很低,长长的队伍走在长长的大堤上,很静,几乎没人说话。我穿着一件旧棉袄,腰间扎着草绳,脚上穿一双旧黄球鞋,也缩着脖子不想说话。天太冷了,大家都不觉加快了脚步,到达指定工段后,就立即行动起来。为了保护大堤根脚,取土的地方距大堤一百米开外。还不能随便挖,得挖得方方正正的,便于工程员在傍晚收工时计算土方,看有没有完成一天的指标。我和生产队里的几个人包下一个塘口,就动手开挖起来。网络簸箕一头两锹,挖好就上肩,不重也不轻,直向大堤奔去。跑到大堤下,还要爬坡,登上堤顶倒下土,一个转身就又向来路奔去。这样几个来回下来,身上不再冷了,天也大亮了。大约挑了十担土后,太阳才从远处慢慢爬出来。天天都见的,没有一个人去欣赏它的辉煌壮丽,更没人吟哦抒发豪迈的诗情。大家都埋着头,一个劲地蹬脚挖、弯腰挑,上万人挑着担子堤上堤下来来往往,绵延数里,很是壮观。土倒在堤上,自有人整平,再由打硪人夯实。打硪人随着硪起硪落,吼出的劳动号子洪亮悠长,更是为这壮观的劳动场景,配上了最激昂的乐章。中午回住地吃饭,依然是一铝盒饭和一碗菜汤,不过饭已多为八两米,大家毫不费事就吃个精光。晚上收工时,也不知这一天挑了多少担土,待工程员验收过挑挖的土方后,太阳已经西沉,大家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住地。这样干了近两个月,离春节不远了,整个工程总算完全竣工。撤退那天,站在我们挑成的那道巍峨壮实的大堤上,看大堤像一条巨龙蜿蜒伸向远方,我的心也不觉“壮丽”起来。都说劳动创造世界,这就是劳动创造世界。都说劳动人民伟大,这就是劳动人民伟大。而我,作为这劳动人民中的一员,在这个严寒的冬季,绝对无愧于“伟大”这两个伟大的字眼!
与此同时,让我的思想觉悟再上一个台阶,还有另外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当时和我一起来挑大堤的还有一位相邻生产队的王姓知青。平时我们就经常来往,这次更是朝夕相处,同吃同住同劳动。听说离我们住地不远处,有一个泰州知青点,我们两人便在一个休息日前去拜访。竟是两位女知青,一位姓刘,一位姓陈。或许因为命运相同,天下知青早已是一家,她们看到我们就像看到早就熟识的朋友一样,热情接待了我们。我们不诉眼下的困苦,也不谈看不到未来的迷茫,简单自我介绍后就直接拿出扑克牌打起了“争上游”。我们都明白,时代如此,命运不掌握在我们手上,唯有得过且过,得乐且乐。这一天我和王知青一直玩到快吃晚饭时才回去。后来,王知青又去过几次。再后来,陈知青回泰州,乘船过高邮湖到高邮城转乘公交车,出现在了王知青家中。再再后来,陈知青被推荐进了一所师范学校,王知青参加了中国人民海军,几年后两人喜结连理,白头偕老,至今仍幸福地生活在高邮的一处小巷中。都说男女之事,缘由天定,月老连上的红丝线,扯也扯不断,挣也挣不脱。王、陈两位知青,一位生于高邮,一位生于泰州,互不相识地分居于高邮湖东西两岸,竟因王知青的一次挑大堤走到一起,这不是缘分是什么?此类事情看得多了,我的心也安静下来,变得格外通透:既然上帝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有痛苦就有欢乐,有苦难就有幸福,有黑暗就有光明,我为什么不静待其变呢?
所以,走过毛港,走过码头庄,走过我下放的小村庄,我发现我的胸襟变得开阔了,不再为一点小事纠结。其时“文革”还在轰轰烈烈地进行,我站在广袤的原野上,仰望蓝天,不知道未来怎么样,但我相信,历史的长河,也会像我们的万里长江一样,尽管九曲十八弯,有急流有险滩,但必定一心向东,流向宽广,流向壮阔,流向太阳升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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