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在喧嚣的城市生活太久，我竟然有很多年未见过皎洁的月光了。城市矗立的高楼早已遮住月亮的影子，璀璨的霓虹早已将黑夜变成没有日光的白昼，即使有幸见到，月亮也只是蒙着灰纱的幻影。直到某个深夜，我偶然抬头，望见云层里若隐若现的月亮，突然想起三十几年前那个端午前夜的月光，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深处的闸门。

那年我刚满八岁，是端午的前一天，正值麦收，在麦田里挥了一整天镰刀的母亲，揉着近乎直不起的腰到了家。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母亲向来对传统节日都很重视，再忙也要裹几个粽子应应时节。想起家里还缺粽叶，便转头对我和哥哥说：“走，你们跟妈一起到后边打粽叶去。”

母亲说的后边其实就是村后一条芦苇丛生的小河，河岸两边到处孤坟野冢，白天都人迹罕至，更别说是晚上了。母亲知道只有那里或许还能采到一些粽叶。通往后边的田埂杂草丛生，一路上蟋蟀低鸣，蛙声起伏，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偶尔还有一两只田鼠突然穿埂而过，“嗖”的一声窜到麦田里便销声匿迹了。母亲提着竹篮走在前面，我和哥哥紧跟其后，像两个小小的卫士。当我们走到小河边时，月亮已悄悄爬上柳梢，银辉倾泻而下，将河面镀成了流动的银河。

月光下，芦苇丛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私语;垂柳在不停地撩拨着水面。母亲踮着脚，伸长手臂去够高处的粽叶，可是太少了，靠近岸边的芦叶早已被人采光，只剩下光秃秃的苇秆戳在夜色里。没有办法，母亲只得挽起裤腿。“妈，我来下去!”懂事的哥哥正准备脱鞋，却被母亲拦住：“水里有芦柴根，扎脚，你俩在岸上守着就行了。”说着，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踏进了齐膝深的河水。

水波在月光下碎成点点星光，芦苇秆随着母亲的动作轻轻摇晃。借着月光，我看见母亲两鬓和额头的头发全湿了，黏在脸颊上，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看见她正眯着眼，仔细寻觅哪棵芦苇的叶子又宽又长;看见她每摘下一把粽叶，都要腾出一只手把滑落的鬓发别到耳后。河底的芦苇根扎得她直皱眉，可她依然固执地挪着往深处走，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摇摇晃晃，却始终挺拔。

月色渐浓，田野里蟋蟀开始吟唱，蛙声也变得悠长。我忽然想起母亲平日里连蛇鼠都怕，此刻却敢独自走进这夜色笼罩的河里。或许在母亲心里，对孩子的爱，比任何恐惧都更有力量;也或许于母亲看来，两个儿子便是守卫她安全的铠甲。今晚的月虽然不是满月，但特别地明亮，仿佛是老天爷特地为我们掌起的一盏明灯。

打完粽叶归来，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深邃的夜空满天繁星。母亲顾不得擦汗，立刻生火烧水，她坐在炉灶前，均匀地拉着风箱，风箱“呼哒、呼哒”作响，灶膛里通红的火苗映红了她疲惫的脸庞。水开了，她先将粽叶放进开水锅里焯水，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儿，整个灶间氤氲着粽叶的清香。接着又把糯米淘洗干净。我和哥哥困得直打哈欠，趴在灶台上看她忙碌，皎洁的月光透过灶前的草窗射进来，火光和月光交织在一起，照在母亲身上，恍惚间，我分不清哪个更明亮。

不知道母亲忙到了几时，只记得第二天清晨，我被粽子的香气唤醒。掀开锅盖的瞬间，雾气升腾而起，朦胧中，那一个个裹着翠绿粽叶的粽子，像极了母亲用爱编织的珍宝。锅里还躺着几只圆滚滚的鸭蛋，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我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母亲却早已下地挥舞镰刀了。我知道，为了让我和哥哥能在端午节早上吃到热腾腾的粽子，母亲忙活了一夜……

如今，岁月的风霜染白了母亲的头发，刻深了她脸上的皱纹。但于我心里，她依然是那个在月光下为孩子采摘粽叶的母亲，依然是我生命中最皎洁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