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年轻时，曾在他的工作笔记本首页写了十个字。这十个字，他记了一辈子：不抽烟，少喝酒，多写文章。

他原是在乡下中学教书，粉笔字写得规整，文章也干净。后来因文笔好，被调到乡政府办公室工作。三尺讲台换成了一方办公桌，粉笔换成了钢笔。乡下人不懂什么叫办公室秘书，只晓得他是个能写文章的文化人。广播上经常听到他的名字，于是见了面都喊他“陈记者”，他听了，也只是笑笑，并不纠正。

烟，他是碰都不碰的。旁人递烟，再好的牌子，他也摆摆手：“我不会抽烟。”一辈子，手指尖儿干干净净，连半点烟渍都寻不着。

酒却是例外。年轻时的父亲，喝酒是出了名的豪爽。大碗盛满，居然能一口闷下，如同喝一大碗凉水一样，在酒桌上很少有人敢和他拼猛酒。日常在家中也有点馋酒，每天都要来个老三杯。酒多是老周巷街上打回来的散装大麦吊。下酒菜从不考较，无非是一碟烀蚕豆，或是炝黄瓜，也或者一盘蒜炒鸡蛋而已，却也能喝得心满意足。后来年纪大了，酒便喝得收敛了，换成了小小的酒杯，一顿一杯，不多不少，就那么品个滋味。

七十岁那年，父亲查出了前列腺毛病。医生的话斩钉截铁：“要命，就得把酒戒了，一滴都不能沾。”这对喝了大半辈子酒的父亲来说，不是件容易事。起初，馋得厉害，饭桌上没了酒，总觉得空落落的。他便想了个法子，以醋代酒。吃饭时，倒一小碟醋，端起来，像往日端酒杯那样抿一口，酸得眉头一皱，也算聊解了相思。家里人看了又好笑又心疼，他倒乐呵呵的：“醋也是个味，总比空着强。”凭着一股子韧劲，酒还真就戒了。如今八十一岁，身子骨反倒比十年前硬朗得多。走路轻快，说话声音洪亮，精神头儿足得很。

那“多写文章”，却是一直坚持。从教书的教案，到乡政府的文稿，再到晚年写的那些散文随笔儿歌，他的笔就没停过。写高邮湖边的柳树，写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子，写心底里的一点念想。他的文字不花哨，朴朴素素，却像他这个人，温厚、实在，有滋有味。写着写着，便写出了点名堂。先是入了高邮市作协，后来扬州市作协也进了。他自己倒不觉得有什么，只说：“闲着也是闲着，写写文字，自娱自乐，心里踏实。”

父亲这一辈子，没什么大风大浪，就守着这十个字，平平淡淡地过。不抽烟，落个清净;戒了酒，换得康健;多写文章，心里头那盏灯，也就一直亮着。酒气散了，墨香倒更浓了些。日子清清爽爽、安安稳稳的，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