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若是还在世，该有一百多岁了。印象里的外婆，个子不高，微胖，满头白发齐耳，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夏天爱穿白色的确良盘扣对襟褂子，冬天常换作蓝色棉布面料的斜襟袄子。老太太八十多岁时，依然耳聪目明，腿脚利索，牙齿一颗也没掉，还能“嘎嘣嘎嘣”地嚼蚕豆。她给人的印象，从头到脚都是清清爽爽的。

外婆家住在隔壁村，按现在的路算，近得很。可我们小时候，那是一段不近的路程——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乡下，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窄得错不开身，还要绕过一条河才能到。外婆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我母亲是“老巴子”，所以外婆格外心疼她。每年春节去外婆家拜年，她总要留我们住上好几宿。晚上大人们问我愿跟谁睡，我总是不假思索地说：“跟外婆睡。”说不上为什么，就是喜欢。外婆冬天总把床铺得厚厚的，只要出太阳，她就把床褥和被子拿出来晒，到了晚上钻进被窝，又暖和又舒服，还带着太阳的味道。外婆总爱把她的棉袄搭在我的被窝上，临睡前还细细地帮我掖好被角，生怕我冻着。

外婆的房间隔壁是灶间。每天清早我还在被窝里，就听见她在灶间忙活一大家子人的早饭了——稀饭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咸菜下锅时“嗤啦嗤啦”作响，灶膛里的柴火“噼里啪啦”地烧着，间或夹杂着外婆被油烟呛出的轻轻的咳嗽声。外婆信佛，每天起来头一桩事就是焚香，淡淡的檀香味氤氲整个屋子。那一刻，我觉得格外安心，钻在暖暖的被窝里更加不肯起来了。直到一家人该吃早饭了，外婆才来唤我。她时常单独给我煮两个鸡蛋，说是吃了有营养，长个子。

外婆晚年吃斋，几个舅舅常常买豆腐、豆皮回来。她喜欢用香菇或咸菜炖豆腐，用茼蒿或慈姑和豆皮做汤。每次做了，总先盛给我一碗。那浓浓的豆香味，至今还在我记忆里飘着。

外婆在村里很受人敬重。我想，这不单是因为她年长。她这个人，从不与人计较，不争不吵，更不会在背后议论别人。她只是本着一颗善良的心，默默地关心着周围的人。邻居家的猪拱了她的篱笆、踩了她的菜地，她不声不响地把篱笆修好，还帮忙把猪赶回圈里。邻居们忙的时候，把孩子交给外婆照看，从来都是放心的。谁家有个红白喜事，她也主动去帮忙料理，从不图什么回报。

晚年的外婆也爱到我家来住。从她家到我家，步行要个把钟头。说是来玩，不如说是来帮她的“老巴子”女儿做家务。那时我家农活多，父母整天在地里忙，我和哥哥又要上学，家务活没人做。农忙一到，外婆就来了，帮忙做饭、喂鸡、喂猪。有一桩活计我至今记得清楚——外婆劈蚕豆的功夫实在了得。她端出一大盆晒得干透的蚕豆，又找来砧板和菜刀。那些蚕豆硬得像小石子，灰褐色的皮皱巴巴的，像风干了的老人脸。她捏起一颗按在砧板上，右手拿着菜刀，用刀刃最下面那个刃角，轻轻地按在蚕豆的“肚子”上，两手同时一抬一落，“咔”的一声，蚕豆便齐齐裂成两半，蹦出两瓣黄灿灿的豆瓣来。劈蚕豆最讲究力道——轻了劈不开，重了劈碎了，还容易伤到手。外婆的手上有准头，“咔、咔、咔”，一盆蚕豆不一会儿就劈完了。她喜欢用泡发的蚕豆烧瓠子汤，或者烧咸菜汤。直到现在，我仍对这两种汤情有独钟。

外婆走的那年，我因为刚参加工作，在遥远的异乡，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面。母亲说，外婆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我这才想起来，小时候每次跟外婆睡，她都替我掖好被角、把棉袄搭在我身上时，总是轻轻地说：“睡吧，外婆在这儿呢。”那声音，现在还在耳边。

外婆走了多年了。可我觉得，她一直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