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13 16:50:57 作者:□ 陈仁存 来源:今日高邮
谭家草坊是大淖河边最大的草坊。大淖河四通八达,是里下河的草船集散地。谭家不缺生意,不缺金银,就缺男丁。到了当今老板谭德禄已经是第五代单传了。谭家的姑娘恰似鲜花朵朵盛开,一个接一个地跑着来。她们个个都是秀丽聪慧、知书达理的淑女范儿。
谭德禄有个儿子叫“二百五”。二百五出世前,上头已经有了五个姐姐,而且是相隔十年之后的事。谭德禄夫妻俩当时年近五十,比较谭家上几辈人,他俩更是恐慌至极,恐“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陷于万劫不复。谭德禄夫妇年少时曾经在苏州、上海读过书。不信求仙拜佛,不信观音送子,只信医道。谭家少奶奶叫明明丽,也是开明人家的小姐。自打这回怀孕,四肢浮肿,心悸气短,比从前怀孕不知难过多少遍。她服了贾郎中的“真武汤”,没有药到病除,反倒早产。虽是男喜,却让谭家人高兴不起来。
谭家五个姑娘,个个像戏上下来的。儿子是望眼欲穿盼来的,可是怎么长得这么丑陋呀?头颅凹陷,软塌塌的,像是什么怪物投的胎,还注定将来是个二傻子。
这一年,公私合营。谭德禄把谭家偌大的草坊主动交给国家,他作为开明人士当上县政协委员。从此他成为穿蓝卡其布人民装、拿固定工资、行政23级的国家干部,担任大淖草库副主任。明明丽则进了饮食服务公司当一名会计。国庆十周年那天,她和五个女儿穿着布拉吉——苏联式长连衣裙,领口带褶,腰间收束,走在游行队伍里,像云彩一般靓丽。明明丽被五个女儿簇拥在中间,笑容优雅,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十岁。她们轰动全城,成为人人羡慕的母女幸福标配。一位记者按下快门,将这幅照片登在第二天的省报上。
儿子什么时候被人喊“二百五”的呢?大名谭爱国让人想不起来叫唤。这家伙还天生好养,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哼哼着要吃,吃饱了又睡,像头肥嘟嘟的小胖猪。按时会走路,按时会瓮声瓮气地说话,只是比别的小把戏鼻涕溜子淌得多些。他大红鼻子、猪拱嘴,样子可笑。谭家人开朗大度,二百五就二百五,只要人不恶心他、不欺负他。小把戏们也都乐意跟他玩耍,因为他的个头高得出奇,身体像一堵墙,反倒是他们跟在他后头摇旗打鼓。跟他打铜板、滚七五寸,他总是输,让人家刮鼻子,老是被刮破皮。他不肯上学,一写动作业鼻子就淌血。人们取笑他,是因为觉得他好玩。
谭家的姑娘都已经工作、上大学或者在上大学的路上。对二百五读不读书很无所谓,只要他活得好好的,无病无灾。新社会、新国家,男女平等。他穿着爸爸脱给他的卡其布人民装,干净、体面地走在大街上,有点小爷的样子。
大淖河边人家,常有夫妻这么吵架,女人吵动架就哭着闹着喊不想过了要跳河。闹腾得越大越好,更会引来一大帮人跟在后头看热闹。大淖河边西南角有一处浅滩,水不湍急,疙疙瘩瘩陷不着人。想跳河的女人都从这里往下跳,并不想死,是跳给邻居看的。一时半刻浸在水中,没齐下巴,等着人将自己拽上来。第一个下去拽的一定是二百五。“什么日子不想过了,要死。当河泥鬼,摸七十二个沟头。”虽然语音浑浊不清,但是女人经他这么“劝说”,以后还真的就不跳河了。
二百五在蔡家剃头店学剃头,三年师父也没有让他拿过夹刨。他只做两样事,一是给落枕的搬头,用把力咯哒上去了;二是夏天拉风帘,谁要是夸奖他小谭两句,他就更加卖力地拉,滑轮在线上哗哗响,风呼呼地下。蔡家剃头店天天有好凉风。
窑巷口的王小二子挎着篮子走街穿巷卖五香烂蚕豆,边走边喊:“五香烂蚕豆,一分钱十六个!”二百五也跟他妈嚷着要卖五香烂蚕豆。他妈当真给他买了一只元宝口的竹篮子,每天给他煮些五香烂蚕豆,用灰纸每份十六个,包成一包一包的。二百五的叫卖声盖过王小二子。二百五只认得一分钱的角子,如果给二分的角子,他就不知道给人两包,或者找一分钱。跟二百买五买香烂蚕豆,得一分钱一分钱地付。晚上他带回家一捧白花花的一分钱硬角子。
一天木匠赵小年家的二妹,脱下脚上的白凉鞋,站在大淖河边的一块石头上踩踏浪花。二百五走过去,先是将她的长辫子拽了一把,然后拎起一只凉鞋拔腿就跑。二妹怎会饶过他。只见她调过身子追上去一把夺过凉鞋,又将他挎的篮子拽下来扔到河心里,还朝他的后心猛捶了一拳。可怜的二百五第一次被人欺负,瘫坐在大淖河边嚎啕大哭,鼻子淌了好多血。
那边乱嚷嚷的咋回事?是金家二黄毛的老婆跳河啦。二百五站起身,用袖口擦掉鼻子上的血,又拽人去了。
高邮市融媒体中心 主办 2004-2025©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514-85857921 举报邮箱:jubao@gytoday.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200011 苏ICP备05016021号-1 在线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