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儿时的记忆里，炊烟总是与奶奶的身影连在一起。她佝偻着腰，往灶膛里添一把干柴，火光照亮了她布满皱纹的脸。当时全家八口人，爷爷有个皮匠手艺，父亲担任农村大队干部，母亲每天下地干活，我们兄弟姐妹四人都在上学，一家人的一日三餐，就全靠奶奶那双粗糙的手在灶台前操持。她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淘米、切菜、生火……从早忙到晚，却从未听她喊过一声累，米香、菜香、柴草香交织在一起，成了一家人最踏实的味道。

炊烟伴随我渐渐长大。结婚生娃后，父亲和我们摊牌了：你们已经成家立业，应当自立了，便让我们另起炉灶。在那个小村庄里，便又多了一缕炊烟。我和妻子都有工作，还分得一份口粮田，小菜园里种着时令蔬菜，日子虽不富裕，却也过得有滋有味。每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就能看见自家屋顶上那缕炊烟，心里便踏实下来。妻子在灶前忙碌，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孩子趴在门槛上玩耍。那缕炊烟，像是家的坐标，无论走多远，只要看见它，就知道有人在等你。

后来我们住进单位，告别了老屋的灶台，也告别了那缕熟悉的炊烟。但单位食堂的那几口大锅，烧的也是柴火，外面排列着的又高又大的烟囱里，炊烟像一条条巨龙腾空而起，在蓝天下舒展着腰身。食堂的师傅们挥动着大铁铲，锅里的菜翻腾着热气，香味随风飘散。饭点一到，大家端着碗，排着队，打上一份热腾腾的饭菜，或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或端回宿舍与家人共享。那食堂的炊烟，虽不如自家屋顶上的炊烟那般温柔缠绵，却同样承载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进城工作以后，便再难见到炊烟了。煤气灶一拧就着，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饭菜熟得快，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星期假日，带着孙子回老家看看。爷爷奶奶走了多年，父亲母亲也已年迈，家里的老灶台还在，烟囱静静地立在屋顶，却很少有炊烟升起。母亲高兴，特意杀了一只老母鸡，在灶膛里添上柴火，重新燃起那缕久违的炊烟。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鸡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孩子趴在灶台边，好奇地看着跳跃的火苗。那一刻，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炊烟袅袅升起，飘过屋顶，飘向远方。我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缕青烟，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前些年，父亲母亲也先后走了，老屋连同那口老灶台也不复存在了。不过幸运的是，一直生活在乡下的岳父岳母还都健在，他们年近九旬，依然守着老屋，守着那口老灶台。我们每次回去，二老自然很高兴，岳父忙着到镇上采购荤菜，岳母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拿手菜是做肉圆，纯手工制作，外酥内嫩，香滑可口。尽管我们事先再三关照，但每次还是摆上一大桌子菜。

炊烟伴随了我们一辈子，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在岁月里的记忆串在一起。现如今，每次下乡，看见村里零星的几缕炊烟，竟会莫名地驻足许久。那炊烟已不像从前那般浓密，却依然袅袅地升腾着，像在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