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人都叫他“环机子”。本名环承良，瘦高个子，眼睛亮得有神，一看就是心里有数、手上有准的人。他是我们公司出了名的维修老把式，一身功夫，全在一摸、一看、一听之间。

机器出了毛病，他不急不躁，只绕着运行的设备慢慢走上一圈，手掌轻轻搭在机壳上，双眼微闭，眉头微微一紧，那神态酷似老中医凝神把脉。不多时，一句笃定的话便出口：“内轴走圆不匀，刮刀蹭着箱体。”等众人拆开机器一对照，句句应验，分毫不差。在场的工友无不竖起拇指，由衷叹一句：“不愧是环机子，真有两下子。”

工友老吕，有一回给塑料瓶口去毛边，嫌旋转刀刃不够锋利，便自作聪明，自己拆下刀头，拿角磨机正反打磨。本想省点事，结果手艺不精，硬生生把旋转刀给磨“罢工”了。机器一躺平，生产线也跟着停了。

环机子闻讯赶来，先看了看一动不动的设备，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老吕，气得直跺脚，拍着机器嚷嚷：“你个老糊涂，净会瞎折腾!去找工具，明天早上，让你媳妇多做几个黏烧饼送来，多放两个鸡蛋。”

等机器重新“活”过来，飞速运转，光滑整齐的塑料瓶口源源不断产出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三小时，月亮都悄悄爬上了树梢。老吕又惊又喜，用刚生产出的瓶子轻轻敲了敲环机子的肩膀，笑道：“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脾气还跟机器似的，说急就急，说轴就轴，叫你环机子，真是一点不假。”

第二天一早，老吕的爱人果真把热腾腾的黏烧饼送到了车间。老吕双手捧着递过去：“环师傅，昨天多亏了你，翻找了好几个旧刀头才修好，替我省下几百块，不然罚款单又得送到会计那儿。”环机子咬下一口烧饼，酥香酥脆，还裹着一层清甜的糖水，吃得眉开眼笑：“老吕，你这设备不妨多坏几次，好让我解解馋。”

我刚进公司，便跟着环机子学艺。起初，我心里总有些不服气——自己也有二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自认看几眼就能摸清原理，上手就干。可跟着他拆洗过几次离心机后，才真正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他教得细，讲得透，每一个步骤、每一处门道，都毫不藏私。

有一天，环机子休息，离心机突然振动超标报警。我照着平日里学的流程，一步步拆装，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时，还胸有成竹地拍了拍机身：“好了，开机!”可刚一进料，主机立刻报警，震动值飙升，物料排不出来，离心机像是狠狠给了我一巴掌。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僵在原地，反复回想每一个细节。

环机子得知后，从家里匆匆赶回，脸上没有半分责备，只笑着安慰：“没事，没事。”他一个眼神示意，拿起工具，再次将离心机开膛破肚，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排查，耐心讲解每一个部件的用处。最终，目光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活塞上——那一毫米大小的通水孔，我忘了用通针疏通。水路不通，压力不足，转鼓顶不开，料自然排不出，震动值也就跟着飙升。

离心机恢复平稳运转后，环机子给我倒了一杯热茶：“别灰心，多碰几次钉子，经验就扎实了。咱们这手艺，越老越值钱，只要你肯学，我倾囊相授。”

我的桌角还放着半盒蚊油膏，那是环机子退养时，技术连同急性子揉进盒子里留给我。这么多年，我年年都用。每当日光透过窗玻璃，照在盒盖上，反射出柔和的光，我总觉得那是他在跟我说话——提醒我哪台设备该检修，哪台机器该做保养。身边的物件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这半盒旧蚊油膏，一直静静守在阳光下，暖着一段师徒情深，也藏着一段属于车间里的旧时光。年前，我特意买了一盒同款蚊油膏，挖出新的一半，添进那只旧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