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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虫趣

2026-08-17 17:57:34    作者:□ 夏俊山    来源:今日高邮

夏日的声浪,总是从午后的蝉鸣缓缓启幕。先是东边樟树上试探性地拉长一声,像生手调试琴弦,接着西边的梧桐立刻回应,继而整个社区的蝉都醒了,震耳欲聋的交响乐轰然炸开。我坐在空调房里,忽然想起少年时的盛夏——听到蝉的高歌,我们这些男孩子便扛着竹竿,竿头蘸着黏稠的面筋,在烈日下转来转去,到处捕蝉。

捕蝉是一门技术活。面筋得揉得恰到好处:太稀粘不住蝉翼,太稠又失去了黏性。蝉十分狡猾,竿头的面筋刚靠近,它就“吱”的一声撒下一泡尿,转眼扬长而去,只留你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偶尔能捉到一只,我们就用线系住它的腰身,看它扑棱着透明翅膀徒劳挣扎,翅膀上细细的脉络,竟比荷叶的纹理还要精致。后来读到虞世南“居高声自远”的句子,才知道当年被我们肆意捕捉的夏蝉,在文人笔下本是居高自洁、品性清高的生灵。只是乡村少年不懂这些风雅,在那漫长的夏日里,声声蝉鸣,就是童年最鲜活热忱的玩伴。

蜻蜓比蝉好捉得多,却也要靠运气。盛夏闷热的午后,池塘上空会突然涌出成千上万的红蜻蜓,低低地飞着,翅膀在斜阳里染成金色。我们举着大扫帚追着扑,一扑就是七八只。它们停在草尖上时,那对复眼虎视眈眈地瞪着你,像极小的万花筒。捉来的蜻蜓养在纱窗上,第二天发现它死了,身体僵直,翅膀却还保持着飞翔的姿态。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朝生暮死”,只觉得可惜,转眼又被别的玩意儿勾走了心思。

金龟子是我们最温顺的俘虏。它铜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流转着七彩光泽。找根棉线系住它的颈部,捏住背甲松开手,它就顺着线飞起来,“嗡嗡”地打着转儿。我们把这叫作“放风筝”,只不过这只风筝得靠自己振翅才能飞起来。有一回我玩得过了头,把金龟子系在蚊帐钩上过夜,第二天才发现线缠在了钩子上,金龟子已经力竭而死。奶奶说:“万物都图个自在,你这是造孽。”我当时似懂非懂,但从那之后,再不敢把金龟子系在蚊帐钩上了。

夏夜最妙的就是萤火虫。在蛙声鼓噪的田埂上,它们提着小灯笼幽幽地飘飞。我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双手一合就能扣住一只。把捉到的萤火虫装进玻璃瓶,几十点萤火明明灭灭,照得瓶壁都泛着翡翠似的柔光。睡觉前把瓶子放在枕边,微光渗进蚊帐里,混着艾草的烟气,织成了一个浮动的梦。有一回我醒来,看见瓶里的萤火暗了许多,急忙拧开瓶盖,一只虚弱的萤火虫慢慢爬了出来,飞了两尺就跌落在地上,第二天已经变成了一具小小的躯壳。我想起奶奶说的“万物都图个自在”,从那之后,捉到萤火虫都会在家里放飞,让它在草屋里自由地飞来飞去。

暴雨初歇,暑气褪去,天牛便悄然现身乡野。一身黑底白斑的硬壳,沉稳厚重,头顶一对修长节须,辗转转动,宛若戏台武将头顶的翎羽,英气十足。我们总爱轻轻捏住它的长须,听它啃噬木头时发出清脆细碎的“咔嚓”声响。幼时曾捉到一只体型硕大的天牛,满心欢喜,小心翼翼养在小纸盒中。次日掀开盒盖,只见盒壁布满一圈圈整齐细密的齿痕——原来它在方寸囚笼里,整整啃噬了一夜。现在回望,那彻夜不息的啃咬,哪里是顽趣,分明是绝境里徒劳的挣扎与无声的绝望。年少无知,竟全然不懂生灵的悲戚。

如今的夏日,空调调出恒定的温度,纱窗隔开了蚊虫,当年那个以捉虫为乐的乡村少年,已成了住在城里的古稀老翁。那些和夏虫有关的趣事,都变成了只可回望、无法复刻的往事。原来,最让人怅然的从来都不是夏虫生命的短暂,而是那段无忧无虑的盛夏时光,成了我生命中遥远的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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