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论语》，面对孔子那一群活泼泼的学生，我猛然想到，孔子的学生犹如一棵繁茂大树上的叶子，没有哪两片是完全相同的。他们一个个个性鲜明，特长显著。

孔子就曾评价过：“柴也愚，参也鲁，师也辟，由也喭。”(《论语·先进》)孔子对四位学生的个性作了评点，说高柴愚笨，曾参迟钝，颛孙师偏颇，仲由鲁莽。不一定十分准确，但也八九不离十。

孔子还曾向鲁国执政者介绍过几个学生的能耐。

有一天，鲁国的执政者季康子问孔子，您的学生仲由、赐(子贡)、冉求能不能从政?孔子几乎脱口而出，说，仲由果断，从政有何不可?端木赐通达，从政有何不可?冉求多才多艺，从政有何不可?(典出《论语·雍也》：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查，于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于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于从政乎何有?”)孔子回答的语气肯定，充满自信，没有丝毫的勉强。

史实证明，孔子的介绍实事求是，毫无过誉之词。孔子健在时，三个人都已初露锋芒，冉求和子路走上了管理岗位，子贡在外交上施展拳脚。孔子逝后，子贡更是坐上了鲁国和卫国宰相的宝座，还传说子贡曾怀揣六国相印，在诸侯国之间周旋。我以为，那也就是传说而已，至少说明子贡具有超凡的外交才能。

孔子的另一位学生更有意味。他叫陈亢，陈国人，小孔子四十岁，十九岁投入孔门，显然是在孔子周游列国途中拜师的。

陈亢在《孔子家语·七十二弟子解》中的排名靠后，列第四十位，且只有干瘪瘪的一行字介绍：“陈亢，陈人，字子元，一字子禽。少孔子四十岁。”

《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没有陈亢的传，只是抄了《论语》中有关陈亢的几段话，而且开头一句“陈子禽问子贡曰：‘仲尼焉学’”，还张冠李戴了。“仲尼焉学”明明是卫国的公孙朝问子贡的，《论语·子张》里记得清清楚楚，司马先生怎么记到了陈亢名下，这难道是大意吗?事情可能没有这么简单。

陈亢在《论语》中出现了三次，可以说每一次都不同凡响，每一次都给后来者以启发。

第一次大约是在孔子奔走在各国的路途上。有一天，陈亢与子贡聊天，向子贡提出了一个问题。

子禽问子贡曰：“夫子至于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论语·学而》)

陈子禽问子贡，老师来到一个国家，必定知悉这个国家的政务，是老师特意去打听的呢，还是人家主动告诉他的?子贡回答说，老师凭借温顺、和善、恭敬、节制、谦逊而得知的。即使是老师特意打听的，恐怕也不同于别人的打听吧。

陈子禽一路跟随孔子，对于孔子到了一个国家就知道这个国家的政务，感到好奇，故问子贡。子贡告诉陈子禽，老师是凭借崇高的品德得来的。即使是特意打听，人家也感于其盛德而乐于告之。

温良恭俭让，这个成语由此而来。陈子禽由好奇而质疑，由质疑而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第二次应该是孔子流浪十四年回国以后。有一天，陈子禽与孔子儿子孔鲤交流。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论语·季氏》)

那一天陈亢遇见孔鲤，灵光一闪，突然冒出一个问题：你从老师那里也许听到与众不同的教诲吧?孔鲤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只是有两次得到父亲的“庭训”，一次是学《诗》，一次是学礼。父亲教导说，不学《诗》没办法说话，不学礼，没法在社会上立足。孔鲤强调听到的就这两次。陈亢听了孔鲤的话非常高兴，也非常得意，说，我问了一个问题，却有了三个收获，懂得了学《诗》、学礼的道理，还知道君子不偏爱他的儿子。

陈亢本来是带着疑问“老师会不会给他儿子开小灶”与孔鲤交流的，得到的答案却是不同的，使他获得了新知，又对老师加深了认识。

第三次差不多是孔子逝后，陈亢与子贡的一次交谈。

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可及也?”(《论语·子张》)

陈子禽说子贡过于谦恭，仲尼难道比你强吗?陈子禽此说遭到了子贡的猛烈回击，用了一个比喻“犹天之不可阶而升”，说明老师是不可企及的。子贡还述说了老师的治理能力以及生前死后所获得的尊重。

说实话，子贡在当时的影响也是超强的，到各国可以与诸侯分庭抗礼，以陈子禽的认知以为“子贡贤于仲尼”，也没有什么不妥，况且，当时社会上对孔子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

但是，就这一次与子贡交流，闯下了大祸。有人说陈亢大逆不道，甚至有人说陈亢不是孔子的学生，大有将陈亢逐出师门之势。

陈亢跟随孔子十四年之久，我不相信没有与孔子有过交流，可《论语》中确实没有陈亢与孔子的直接接触。要知道，《论语》是孔子的学生以及学生的学生编写的，大家对陈亢的印象不好，涉及到陈亢的内容当然也是选择性的。《史记·仲尼弟子列传》和《孔子家语》对陈亢的冷淡也就可想而知了。

认真研读陈亢三次出场的章节，除了陈亢称孔子“仲尼”外(学生直呼老师的字，在儒家是违礼行为)，也找不出更多对老师不恭不敬的言行。

我倒是觉得，陈亢的好奇心极强，而且善于质疑。

因为好奇，他才发现问题，因为质疑，他才获得新知。我们回看上文中的三章，陈亢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我们难道没有从中得到教益吗?

善于质疑有什么不好呢?人类正是靠着不断质疑而探知真理，认知自然，改造世界的。

牛顿对掉在头上的苹果，止于好奇，而不加以质疑，不进行深入探究，万有引力定律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被发现，物理学和天文学就不可能得到快速发展。

瓦特对蒸汽推动壶盖仅止于好奇，而不带着深深的疑问进行科学研究，就不可能发明和制造蒸汽机，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进程就不可能加快推进。

质疑是一种难得的为学为事之品格，陈亢的好质疑，应该得到褒扬才是，但是由于陈旧观念的限制，使得社会误解了陈亢。陈亢除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想解除心中的疑问之外，还能有什么其它企图呢?不会有的。陈亢真的是被误解了。

据地方志记载，陈亢做过单父宰，施仁政于民，颇受人民爱戴。

《礼记·檀弓下》记载：“陈子车死于卫，其妻与其家大夫谋以殉葬，定而后陈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养于下，请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礼也。虽然，则彼疾当养者，孰若妻与宰?得已，则吾欲已;不得已，则吾欲以二子者之为之也。’于是弗果用。”

陈亢的哥哥陈子车在卫国去世，他的妻子和家宰商议用活人殉葬，商定之后，陈子亢才赶到。(他们)把决定告诉陈子亢说：“夫子患病，在地下无人侍奉，请用活人殉葬。”子亢说：“用活人殉葬，是不合礼制的。即便如此，他患病需要侍奉的人，谁能比得上妻子和家宰呢?如果能取消殉葬，那么我希望取消;如果不能取消，那么我希望用你们两位来殉葬。”于是殉葬的事就没有实行。

陈亢用行动践行着孔子仁者爱人的思想，这不是对老师最好的尊重吗?

时间是最好的过滤器，历史往往是公正的。北宋大中祥符元年，宋真宗赠封孔子为“玄圣文宣王”，陈亢同时被赠封为“南顿侯”。明嘉靖九年，明世宗封孔子为“至圣先师”，陈亢被陪祀于孔庙。这也算是给陈亢正名。更有学界中人认为，陈亢是我国批判性思维的先驱。

随着时间的流长，人们对陈亢的误解渐渐散去。陈亢的“三问”遭遇告诉我们，社会要善待质疑者，管理者和老师们要鼓励敢于质疑者，引导全社会养成质疑的习惯，以大胆质疑、不断质疑叩开科学和真理的大门，拓宽未知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