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1 19:06:27 作者:□ 张正浩 来源:今日高邮
我们一家四代人的户口本上,“籍贯”都印着“江苏高邮”。它静静躺在纸页里,像一颗沉在河泥深处的莲子,三十余年从未抽芽。
我做文旅宣传,走过大半个中国,唯独江苏高邮一次也未曾踏足。可这个地名,我从小听到大。后来才懂,有些故乡不是用脚抵达的,是风捎来的——从高邮湖吹起,越过千里江山,落在浙西常山的一张饭桌上,一落便是大半个世纪。
爷爷今年九十四岁,被阿尔茨海默病困在时间的迷雾里。他常常盯着我端详半晌,问我是谁家的孩子。我说是您大孙子。他开心地拍起手,可过两分钟又会再问一遍。他忘了我们,忘了大半辈子的人世浮沉,却牢牢记得临泽的青石板路,记得恒吉昌药房那排青花瓷药罐,记得厨房飘出的糖醋排骨与双黄蛋的咸香。人的记忆真像一间老屋,后来添置的家什一件件被搬空,最深处那只樟木箱反倒锁得严丝合缝,谁也撬不开。
爷爷是从临泽镇走出去的。民国年月,他是“恒吉昌药號”的张家小少爷,四合院里浸着药香长大。可这份出身后来成了烙印——解放后毕业分配,海边去不得,繁华处去不得,命运一路将他拨到浙西常山。他做过老师,后来成为常山县水利水电局首任局长,再到县政协副主席,也是县里为数不多的省级优秀共产党员。退休后的日子慢下来,爷爷常坐在阳台上发呆。有时叹口气,喃喃地说:“苦啊,少小离家,兄弟姐妹四散到五湖四海,几十年也见不到一面,孤苦伶仃一个人,在浙江……”奶奶听见了,总白他一眼:“你呀,不要叫苦,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一个孤家寡人来常山,这么多子孙后代承欢膝下。”爷爷就不说话了,对着奶奶笑笑,眼里的落寞散了些。
小时候听父亲说,爷爷性子烈、做事严,学生怕他,下属怕他,家里晚辈也敬他三分。他脸一沉,满屋子都静悄悄的。唯独我不怕他,记事起就天天往他背上爬,揪耳朵、骑大马。那么严肃的一个人,驮着我满屋子转。他年轻时走了太多路,退休后颈椎与腿脚落下病根,在家一宅便是三十余年。所以十几年前父亲陪他回的那趟高邮,几乎是他晚年唯一一次远行。父亲回来时带了张泛黄的旧照,说老宅子还在,只是门面换了营生。他说爷爷平日坐车总晕车,唯独那趟回高邮,一路开心得像个孩子。那时我终日奔波,总以为“回家”随时可以做。
直到父亲走了。
天塌下来从来不是轰隆一声。是某个寻常傍晚,你拿起手机想拨那个熟稔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忽然想起那头再也不会有人应声;是遇到难办的事,第一反应仍是“问问我爸”,而后愣在原地,心口被剜去一块。父亲这座山倒了,我才忽然慌了——怕再过些年爷爷也走了,这世上便再无人说得清张家的根在哪条巷、第几扇门;怕“高邮”二字传到我儿子辈,就真成了户口本上两个毫无温度的符号。
今年盛夏,我带着两个儿子回了高邮。大的十岁已懂些人事,小的三岁还懵懵懂懂。高邮最出名的是双黄蛋,我私下总叫他俩“双黄蛋”——一个拼了命想攥住来路,一个在岁月里渐渐忘了归途,像极了此刻的我与爷爷。
车过高邮湖大桥时正是傍晚。万顷湖面铺着碎金,风卷着芦苇的湿气灌进车窗,裹着一股淡而温的香气。后来在临泽镇的面点摊上我又闻见了——是小磨香油,滴进馄饨汤里,淋在烫干丝上,点在刚出笼的包子褶缝间,醇厚绵长,熟稔得叫人心头一颤。爷爷做饭也总爱滴几滴香油。我小时候嫌这香气太冲,如今站在高邮的晨雾里闻着,眼眶骤然发热。原来一个人的气息真能藏在风里——他忘了,他走了,可风还记得。
高邮的早晨是被早茶铺的白汽唤醒的。街边蒸笼摞得比人高,掀开盖子的一瞬,白汽裹着面香、肉香、笋丁的鲜涌出来。爷爷说过,他小时候在高邮,早上吃上一个三丁包,一整天都是欢喜的。我递一个给大儿子,他咬了一口皱起眉说太甜腻了。我默然不语。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说起童年一只包子,眼底尚且泛起光亮——那哪里是腻,那是他生命里最早、最干净的快乐。小儿子抓着包子啃得满脸欢喜,举着小手冲我笑,晨光落在他脸上软得像融化的蜜糖。
往临泽去的路越走越窄,河网交错,巷弄越织越密。古镇素有“三街六巷九坡台”之说,三条主街纵横,六条深巷蜿蜒,九处坡台随地势起落,像一本摊开的线装古书。我要找的中大街便是三街之一,恒吉昌藏于中大街,爷爷的童年就封存在这张古老的地理印记之中。
可真寻起来却费了一番功夫。青石板被岁月磨得莹润,巷弄交错如蛛网,新旧门牌混杂。我牵着幼子,后面跟着大儿子,在三街六巷绕了两三个来回。最后在中大街中央,我骤然驻足。那一处丁字路口,立着一间斑驳破旧的店面。老门头残损剥落,仅余下几缕模糊褪色的刻痕,隐约辨得出“恒XXX號”几个断续字迹。
如今卷帘门半掩,招牌早已改换,成了“王牌大春卷”。老板告诉我,这地方从前确是张家的中药房,字号恒吉昌。民国那阵子临泽镇上足足七家中药房,中街就占了两家,恒吉昌是顶有名的——药材地道,行医宅心仁厚。一九五六年公私合营,七家药房尽数收归国有,金字招牌一块块摘了下来。他擦了擦手往临街指,“张家老宅子还在,现在住着十来户人家呢。”
我在中大街,站了很久。
闭着眼感受穿堂风掠过弄巷,仿佛裹挟着远去的药香余韵,又混杂着现世春卷的烟火气。恍惚间,周遭的人声仿佛骤然退远,脑海里一帧帧复原出百年前恒吉昌药号的全貌。眼前恍若铺开一幕旧时光,竟有几分《白蛇传》里宝芝林的气韵:高阔的木构门头庄重古雅,黑漆鎏金的金字牌匾高悬檐下,笔力沉厚。两扇厚重的杉木店门半敞,木格窗棂雕着回纹纹样。店内一排排黝黑的药斗壁层层叠叠,一格一格分门别类,铜制斗环闪闪发亮。伙计身着青布长衫,往来穿梭,抽拉药斗发出清脆的咔哒轻响。柜台宽厚敦实,打磨得油光温润,曾祖父一身素色长衫立在案前,指尖拨动算盘,噼啪声响错落不绝。柜上错落陈列着青白莹润的青花瓷药罐,药香混着甘草、当归、薄荷的清苦甘醇,漫出店门,漫过整条中街的青石板。
而那个张家小少爷,此刻就蹲在这青石板上数蚂蚁,静静等候厨房端出狮子头、糖醋排骨。幻象转瞬消散,眼前依旧是这半卷的卷帘门,烟火缭绕的春卷小店。只剩那一点残存的门头字迹,替我守住这一场脑海里的旧梦,这也是爷爷遗忘了全世界之后唯一死死攥在掌心的旧时光。
如今恒吉昌的店铺还在,老院子还在,老井还在。只是当年的药香换成了人间烟火,张家大院住进了寻常百姓。一间药房救疾苦,一间春卷店暖肚肠,一座四合院接住了一代又一代人的烟火日常。原来时间从来不会毁灭什么,它只是悄悄把一切换成了另一种模样延续。曾祖父在这里守着药房,爷爷从这里奔赴远方,父亲陪着爷爷回过这里,如今我带着两个儿子站在这里。四代人,同一个铺子,截然不同的人生。这大概便是“根”的意义——从来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从何处来。
离开高邮那天,湖上起了薄雾,天水之间蒙着一层柔纱。车开上高速,高邮在后视镜里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小儿子在后座沉沉睡去。大儿子趴在窗边,安安静静望着向后退去的田野。
从前爷爷总说他的父亲比他优秀百倍。那时候我很疑惑,一个在乡镇开药铺的能比县领导能干吗?如今站在这方院子里,我忽然懂了。每一代人心中都矗立着一座山:曾祖父是爷爷的山,爷爷是父亲的山,父亲是我的山。我们总仰望着父辈的背影,觉得那山高不可攀。直到有一天身后的山轰然倒塌,你才惊觉自己早已站在了山峦的位置——身后有两个小小的身影,正仰起头望着你。
我的山倒了,可我,成了两个儿子的山。
传承从来不是一块金字招牌,不是一官半职,也不是一座不变的老宅院。是牵着孩子的手重走父亲走过的路,告诉他这是我们的来处;是把爷爷惦念了一辈子的味道做给孩子吃,把一代代的往事讲给孩子听;是明知道人会老去、记忆会消散,却依然甘愿站成一座山,替身后的人挡住岁月的寒风。
风过高邮湖,我替爷爷回了趟“张少爷”的家。我没有寻得一个完好如初的故乡,我寻到的是一间飘着油香的春卷店,一座住着烟火人家的老院子……可这些零落的碎片拼到一处,便是我的来处。
车往前疾驰,我轻声对后座说:“下次,爸爸还带你们来。”大儿子脆生生应了一声,小儿子在睡梦里轻轻咂了咂嘴。
风从高邮湖远道而来,越过常山的层层山岗,落在爷爷的窗前。江苏高邮永远都在那里——像户口本上的四个字,像爷爷记了一辈子的恒吉昌——它不会走,也不会消逝。而我也不会再等了。身后有两座小小的山,正等着我领着他们辨认回家的路。
风还会继续吹下去,把来路,吹成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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