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07 17:47:34 作者:□ 朱小慢 来源:今日高邮
人们总说,父爱如山。我以为,老爸的爱如同田垄间朴实厚重的泥土,沉默无言,却把所有的养分都悄悄给了我,滋养着我一路长大,走向更远的天地。
高考那年,因为心理素质差,考完我就陷入深深的焦虑和自我怀疑,整日闷闷不乐。骄阳如火,盛夏的稻田里,我弯腰跟着大人插秧,汗水混着眼泪往下掉,滴进泥水里,心里又慌又苦。老爸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他停下手里的活,走到我身边,语气坚定又温柔:“就算最后上个中专,这辈子也不能让你干农活。田里这份苦,不能让你吃。”
“高中毕业咱怎么也是大专,哪能考不好就去中专呢?”一旁的老妈放下秧苗,笑着纠正他。后来成绩公布,我顺利考上了大学。虽不是什么名牌大学,可父亲依然以此为荣,在他心里,女儿能跳出农门,便是最值得骄傲的事。
大学四年,每个暑假开学前,老爸总会往我的建行卡里存上一万块钱。二十年前,对我们这样靠种田谋生的普通农家来说,这无疑是笔沉甸甸的巨款,是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在田里挥洒无数汗水的辛劳所得。可老爸每次都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穷家富路,在外莫亏待自己。”
也正是这句话,给了我一整年的踏实与安稳。读书那些年,我从没有为生活费四处奔波做兼职,从没体会过囊中羞涩的窘迫,更没有经历过月底捉襟见肘、只能“吃土”度日的难堪。父亲知道我从不乱花钱,便把能给的周全,全都实实在在塞到我手里。
大四那年寒假,因我无意间的一句“毕业论文要用电脑”,老爸第二天就带我进城,那天我抱回了人生中第一台笔记本电脑——九千多元的“索尼”。老爸不懂什么配置、什么系统,只听人说这个牌子好,便毫不犹豫买下,连一句心疼的话都没说。我不会打游戏,又不是工科生,当时根本用不着那么好的配置,可在他眼里,给女儿的从来都要最好的。
老爸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唯独偏爱摆弄乐器。吹拉之间,藏着他大半辈子的闲情与温柔。家里那把国光口琴,是四十多年前他花七块多钱买的。我知道,在那个几分钱就能买块糖、几毛钱就能凑齐一顿小菜的年代,七块钱算得上一笔不小的开销。他总笑着回忆,当时做学徒,一天工钱一块二,自己在供销社柜台前犹豫了好久,最后牙一咬、心一横,把这只小巧的乐器买回家。小时候,农闲的午后或是傍晚,院子里总飘着熟悉的旋律:《星星点灯》《甜蜜蜜》《粉红的回忆》《新鸳鸯蝴蝶梦》……没有复杂技巧,却满是烟火气,听得人心安。
陪伴老爸更久的,是那把旧二胡。夏日夜晚,忙完一天琐事,他就坐在灯下,将二胡稳稳架在腿上,缓缓拉动琴弓。琴声不华丽、不张扬,轻轻填满家里的每一个角落。《沂蒙山小调》《谁不说俺家乡好》《九九艳阳天》《送别》……熟悉的调子一响起,整个院子都安静下来,连晚风都跟着慢了。他最爱《小白杨》,曲调昂扬,透着一股子坚韧劲儿,像极了老爸踏实肯干、从不叫苦的模样;偶尔拉起《十五的月亮》,旋律温婉绵长,在乡村静谧的夜色里悠悠回荡,伴着天边月色,温柔了一整个家。如今那把二胡早已旧渍斑斑,琴杆被手掌磨得发亮,琴筒边缘磨出深浅不一的痕迹,上面的蟒皮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紧致光泽,表层暗沉发旧,老旧琴弦松垮疲软,再也绷不出清亮醇厚的音色,岁月终究悄悄耗旧了他心爱的老乐器。
前些天我悄悄给老爸选了一把虎丘牌黑檀二胡,瞒着他下单寄了回去。哪知倔老头儿直接拒收:“这么贵重的琴,不是我买的,不能要。”快递员跟他反复解释,单子上写的是他的名字、留的是他的号码,地址也没错,可他硬是不肯收。一直等到我打回电话再三解释,他才勉强松口收下,还忍不住念叨:“越长大越不会过日子,乱花钱买这些做什么。”嘴上抱怨着,却是满心欢喜。新琴拆开的当晚,老爸就擦拭干净、调好琴弦,坐在房间认认真真拉起了《小白杨》。后来老妈偷偷拍了视频发给我,镜头里的老爸身姿端正,拉琴时眉眼舒展,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大家庭的几个孩子中我个子最小,长相最普通,性格也最内向,不善言辞。老爸比谁都清楚我的自卑与柔弱,知道我不善交际、不懂争抢,便顶着村里“小丫头认俩字,不做睁眼瞎就好”的偏见,一路供我读了小城里最好的初、高中。老爸不多言,但我懂他所有的期许,懂他是想让我靠知识站稳脚跟,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与田埂为伴,靠力气讨生活。
老爸用一把七块钱的口琴,给自己平凡日子添了乐趣;用每年一万块的生活费,给我撑起了不必慌张的青春;用一台近万元的索尼笔记本,助我顺利完成毕业论文;更用一句“不让你干农活”的承诺,把我从田埂上,轻轻托向了更宽广的世界。
老爸不知道,如今我多想用这一把新琴,换回他年轻时的意气。我也想让他知道:从前你舍得为我倾其所有,现在换我,也想把最好的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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