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三十六年，母亲也走了十二年。

上个月，我照旧约上几位哥姐，去镇上的饭店小聚。打电话时，八十八岁的大哥耳朵背，我得对着话筒一字一字喊;二姐腰不好，我特意绕了三里路去接她。桌上点的，全是他们年轻时舍不得吃的淮扬老味：清炖狮子头、大煮干丝、蟹黄汤包……菜一碟碟上来，软糯适口，藏着一代人味蕾深处的记忆。

席间聊得客气。大哥惦记我的血压，把“少油少盐”说了三遍;三姐盯着我的酒杯，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瞪我一眼;三哥絮叨着翻出小外孙的手机照片，非要挨个传看。我起身给大哥斟茶，他连忙双手捧杯，脱口一句：“劳烦老弟了。”

就在那一刻，我心里忽然空了一角。不是手足情分淡了，是那种与生俱来、不必言说的亲近，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走了。

回想少年时的灶膛边，哪里有过“劳烦”二字?一碗粥递过来就喝，一筷菜伸过去便夹，谁踩了谁的脚，骂一句就笑开了。如今还是这群人，血脉还连着，可土灶旁那股热腾腾、不分彼此的亲热劲儿，再也找不回来了。不是谁变了心，是我们都得承认，撑起整个大家族的那根梁柱，已经倾了。

我家兄弟姐妹八人，我最小。大姐比我大二十八岁，九年前走了;大哥大我二十六岁。我记事起，大姐早已出嫁，大哥也分了家。真正在一口锅里搅了十几年稀稠的，只有年龄相近的几位。

七八岁那年腊月，大姐带外甥回娘家。母亲叫我上前喊人，我躲在门框后头，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嘴唇粘在一起似的，怎么也张不开。大姐蹲下来伸手拉我，我往后退了半步。母亲叹口气，只说孩子认生。

哪里是认生!只是长久不相见，血缘自带的那份亲昵，还没被日常烟火焐热，就被岁月晾凉了。那年月，大姐在我心里是个“来客”，走的时候我甚至偷偷松了口气。

如今大姐不在了，回想起那半步退却，竟成了心头一根细刺。倘若知道后来的离别那么长，当年无论如何，我也该跑上去抱住她。

正是有过这样的少年经历，我对亲情的冷暖，比旁人敏感些。这些年越来越明白一件事：亲情慢慢疏远，不是谁薄情，是时代推着走，谁都回不了头。

老一辈的亲情，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春耕时节，几户合用一头牛，轮流耕作;秋收时候，亲友聚在一起割稻，主家管一顿饭便是答谢。兄弟姐妹一大家子，一口锅里搅吃食，一同熬苦日子。那时父母在，年节便有了方向，大年初二回娘家，清明结伴上祖坟，中秋围坐分月饼……说不上刻意联络感情，只是活着需要抱团，血缘就是最牢靠的绳子。

我的抽屉里有一本泛黄的日记本，四十年了，纸页脆得一碰就掉渣。上面记着一件事，我一辈子忘不了。

一九八三年秋天，我应征入伍。离家前夜，煤油灯一跳一跳地晃，哥哥姐姐围坐在堂屋。二姐从手帕里一层层拆开皱巴巴的票子，塞到我掌心：“到部队别委屈自个儿，该吃就吃。”三哥把攒了半年的零钱全倒出来，五块、两块、一块，薄薄一小叠。我推着不收。大哥拍了拍我肩膀：“出门在外，身上不能没钱。”

那一晚，你十元我二十元，凑了七十五块。那年月，一斤猪肉七毛六，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四十块。到部队熄灯后，我打着手电筒，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二哥十元，二姐十二元，三姐二十元，三哥二十元……每一笔钱，我都在心里刻了两个字：恩情。

后来报考军校、每次探亲，哥姐们仍是一样地给。一九八六年考武警西安技术学院，三哥给了二十;同年探家，三哥又给三十，二哥二姐三姐四姐各给十块，母亲塞了三十块。一九八八年探家，父亲给六十，母亲给二十，三哥三姐各二十，大姐和四姐送来三十只蛋鸡，未婚妻也拿来六十只鸭蛋。

钱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蛋是攒了半个月舍不得吃的。一笔一笔记在纸上，也刻在命里。

这种感受不只发生在我的家庭，放眼很多同年代的大家庭，都能看到相似的变化。

如今城市化几十年，年轻人散落天南海北，一家子凑齐都难。有的在外闯荡，开口是融资、项目;留守的亲人，心里装的是雨水和庄稼。两种人生围坐在一张桌上，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难得团聚，聊不了几句便冷场。久而久之，大家心照不宣，与其勉强客套，不如少见面。不是不想念，是找不到共同的话。

更深一层的，是整个社会运行逻辑变了。

从前的亲情，本质上是风险共担。缺粮找兄弟周转，生病靠姐妹凑钱，建房全家一起上。脱离家族这张网，普通农户扛不住风雨。如今有社保、医保、信贷，遇到难处可以自己扛，也可以花钱买服务，不必再低声下气求亲戚。

生活条件慢慢拉开差距，人与人之间便多了一层微妙的顾虑。条件好些的怕被求助，普通人家又担心被看轻。春节聚会，话题从“身体可好”慢慢滑向“房子几套、车子什么牌子”。缺少了互相依赖的必要，纯粹的血缘便显得单薄。

有人感叹人心不古，我倒觉得亲情变淡，是社会进步的必然代价。旧日抱团取暖，底色是物质匮乏下的无奈;今日追求个体独立，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小家庭取代大家族，少了热闹与依靠，却给了每个人更多自由。就像孩子终要离家，我们终究无法永远待在童年那间老屋里。

认清了这个，剩下的就是：安放。

真正珍贵的亲情，不在朝夕相守。岁月冲刷之后，褪去喧嚣热烈，心底仍留一份惦念，便已足够。

隔些日子通通电话，听见大哥说血压稳了，知晓二姐腰没那么疼了，得知三姐家一切都好，心里便踏实。逢年过节见上一面，看到彼此还硬朗，就是岁月给的馈赠。

父母是大家族的梁柱。梁柱倾了，不必强求老屋如旧。只要血脉相连的人，各自安好。这大概就是亲情最朴素也最真实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