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高邮APP
数字报
今日高邮公众号
视听高邮公众号
头条号
高邮市融媒体中心  新闻线索:0514-84683100  网络辟谣
首页
  • 今日高邮APP
  • 手机版
  • 今日高邮公众号
  • 视听高邮公众号
  • 头条号
首页 > 文学艺术 > 文学
被史诗留白的她们

2026-09-17 19:27:50    作者:□ 徐清霖    来源:今日高邮

荷马的《奥德赛》,向来被定义为一部男性的归乡史诗。世人歌颂奥德修斯的智勇双全,赞叹他在与风浪、诡计或神明博弈间一次次绝地重生。整部史诗以男性的征途、复仇与王权为绝对主轴,男人是冒险的主体、是历史的书写者,而书中无数女性,长久沦为英雄叙事背景下一枚权力的符号。

但当我们拨开这部充满金戈与海浪的史诗便会发现:真正支撑起这场十年漂泊的,从来不是单一的英雄壮举,而是一群沉默女性的隐忍、清醒与坚守。她们被困在时代的偏见和男权的秩序之中,凭借每人独有的人格魅力,在史诗的留白之处,谱写了属于女性的磅礴勇气。

在所有角色里,佩涅洛佩的坚守,是整部《奥德赛》最坚韧的底色。世人总简单定义她为“忠贞的王后”,将她所有的付出、隐忍都归结为等待丈夫的附属美德。可褪去英雄妻子的标签,她本身就是一座不动声色的城池。特洛伊战火熄灭,群雄尽数归乡,唯有奥德修斯杳无音信。伊萨卡岛的宫殿被喧嚣与觊觎填满,她守住的不仅是爱情、婚姻,更是伊萨卡的政治秩序。

在男性绝对权力的乱世里,一个独居王后的处境,远比远洋漂泊的英雄更为凶险。奥德修斯对抗的是海浪与神明,而佩涅洛佩面对的则是人性的贪婪和世俗的逼迫。讽刺的是她管理宫室、拖延婚姻、保存财产、周旋于求婚者之间,所做的几乎都是政治劳动,可这些劳动在传统叙述中却被重新命名为“忠贞”。

这当然是那个时代的局限,女性无法成为最高权力的掌握者。但电影改编可以让我们在历史的罅隙中窥见珀涅罗珀潜藏的欲望。

诺兰电影中,新增了一段母子对峙争执的剧情,面对儿子忒勒马科斯那么理所当然地说自己成年之后便拥有继承王位的权力这句话时,电影中的佩涅洛佩是不甘的,她愤怒地吼出:“我这么多年的知识与经验,竟然比不过你下巴上新长出来的几根胡须。”她对忒勒马科斯的愤怒,并不只是母亲觉得儿子还不成熟,而是她突然面对一个极其荒谬的事实:自己二十年的判断、忍耐、治理与风险承担,都不能自动转化为政治资格;儿子只要身体上出现男性成年的标志,便可以理所当然地宣布自己具有继承权。

她积累的是经验,儿子拥有的是性别,而性别则是毋庸置疑的权力。这揭示的正是一种政治秩序的不公平以及权力获得的不对等。

如果说佩涅洛佩书写了乱世女性智慧的坚守,那么克吕泰涅斯特拉,则在《奥德赛》的侧面叙事中,留下了更为沉重的一笔。在荷马体系的叙事里,她永远是“弑夫的恶妻”、背叛王权、破坏伦常的毒妇,是用来反衬男性英雄忠诚与高贵的反面范本。世人记住的,只是她亲手杀死凯旋的阿伽门农,却无人愿意读懂,她的刀刃之下,积压着多少时代女性的血泪与恨意。

特洛伊战争的十年,只是所有男人的荣光史。当阿伽门农为了远征献祭亲生女儿伊菲革涅亚时,克吕泰涅斯特拉的世界就已经彻底崩塌。战场远方是功勋与传奇,宫殿深处是破碎的家庭与不灭的伤痕。漫长空守的十年里,她看见男人们以正义为名发动战争,以荣誉为名屠戮生灵,以家国为名牺牲至亲。

当所有英雄满载战利品与情妇凯旋,当阿伽门农踏着硝烟归来、依旧傲慢自诩王者之时,克吕泰涅斯特拉决绝地举起手中的利刃。

凭什么指望一个与你有杀女之仇的母亲,会像无事发生一样迎接你归来,服侍你沐浴?

阿伽门农,你以为那个妇人的痛苦和愤怒什么也不是吗?

原著中,克吕泰涅斯特拉在阿伽门农远征期间与他的堂兄弟私通。但诺兰版电影弱化了艳情的部分,让她独自手刃阿伽门农。王后在行刺时目眦欲裂,如同在多年前的港口那样,发出母兽般悲苦的嚎叫。荷马的叙事刻意忽视她的痛苦,直接将她的复仇定义为恶毒与僭越。

牺牲女儿的时候没有想到愤怒的母亲,讲述故事的时候她变成了扭曲的妻子。

克吕泰涅斯特拉的悲剧,是整部希腊史诗体系中最深刻的女性悖论:男人的征战叫史诗,女人的反抗叫罪孽。她在所有歌颂英雄凯旋的喧嚣里,独自承担千古骂名。

在女巫喀耳刻出现前,奥德修斯的返乡仍可以被理解为一个英雄凯旋的故事,但她出现后,奥德修斯不得不开始面对一个问题——成为英雄的代价。

当奥德修斯的军队来到埃埃亚岛时,喀耳刻拿出了丰盛的“食物”。看着狼吞虎咽的土兵们,她嘲讽地说:“男人的胃口就是大。”这里的“胃口”,不止是对食物的渴望,而是一种无休止的贪欲:占有、征服、扩张……甚至这种欲望,还常借由“女人”的名义获得正当性。

所以他们到底是被喀耳刻变成了猪,还是喀耳刻让他们显出了内心已经存在的“猪性”?这是喀耳刻故事最锋利的地方。

从男性视角看,喀耳刻是危险的女巫,她用邪术夺走男人的尊严;但她更像一面魔镜,让男人在酒、肉和性等欲望的诱惑面前,显出自己未被文明驯服的一面。

变形不是凭空发生。变形更像是揭露。

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么多种动物中,喀耳刻面对那些士兵选择了“猪”这一载体。喀耳刻不过是一面过于诚实的镜子。她映照出的,不是巫术的恶,而是欲望的赤裸。那些嚎叫着在泥地里打滚的“猪”,其灵魂原本就蜷缩在人的皮囊之下——他们追逐的是掠夺的快感,是占有的满足,而非胜利本身。喀耳刻没有夺走他们的人形,她只是撤回了文明借给他们的伪装。

因此,喀耳刻让猪变回人的时候也在说:“回来吧,回到你们的伪装里吧。”

就像尼采所说的:“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这就是战争的可怕之处,战争使人变成英雄的同时,也夺走了属于“人”的那部分。

奥德修斯害怕的,不是女巫的法术,而是那个在镜中可能认出自己的瞬间。他必须思考,那些变成猪的同伴是否内心早已是猪;而他自己的“英雄”外衣,又经得起几轮考验?

喀耳刻的所作所为,并非因为她恨男人,而是太了解他们。她见过太多自称英雄的人,嘴里讲着荣耀,手里握着刀,眼里却全是可供掠夺的岛屿与可供征服的女人。她的嘲讽不是诅咒,是早已厌倦的预言。

真正的英雄返乡,不是战胜女巫,而是战胜自己那个永不餍足的“胃口”。

而那一天,奥德修斯才刚刚开始。

长久以来,史诗只愿意记住男性的远征与荣耀。女性的聪慧被简化为辅佐丈夫的美德,反抗被定义为破坏秩序的罪孽,锐利的洞察被曲解为女巫的邪术。她们的思索与挣扎,被当成英雄故事的陪衬,沦为史诗留白里无声的注脚。

但她们从未真正消失在故事之外。她们只是被男性的嗓音压低了音量,被英雄的荣光遮住了身形。可当你翻过史诗那镀金的一页,便会听见她们的呼吸声:或隐忍,或愤怒,或不甘……

真正的归乡,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抵达,而是所有被遗忘的声音,终于有机会被听见。

高邮市融媒体中心 主办 2004-2025©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514-85857921   举报邮箱:jubao@gytoday.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200011    苏ICP备05016021号-1   在线投稿

 苏公网安备 32108402000003号       中央网信办(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