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看重四时八节，总尽力给予我们姐弟节日的仪式感。我平生最早的记忆，便是中秋敬月。那时我们家在县城，居于胭脂山东侧、玉带河南。住处周边，屋舍稀疏低矮，房前屋后多是菜地。东南面是一段残存的古城墙，魁星阁高高矗立，超出城头许多。那日晚间，小院的方桌上摆放着供品，洁白的月光漫过菜田，洒满庭院里的桌案与地面。敬月礼仪过后，母亲掰下一角月饼递给我，香甜的滋味记忆犹新。长大后，凭这些残存的画面推算，那年我应是虚四岁。因转年初夏，我们家便从县城下放回原籍。留在县城的其他零碎记忆，都无从考证时序，故而我认定，这一次敬月，是我人生最初的印记。

在乡下，敬月，口语唤作“敬亮月子”。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中敬月琐事，一向由母亲操持。回乡之后，每年中秋，母亲便早早备好月饼。哪怕物资最紧缺的年头，她也要托熟人设法买到一斤。四块月饼，裹在灰色的纸里，两头各衬一方红纸，再用灰纸捻成的细绳紧紧捆扎。麻油洇透纸层，饼香悄悄漫溢。我们兄弟嘴馋，姐姐们却不允许我们擅动纸绳，皆因母亲叮嘱，须待敬过亮月子，才可家人们一起品尝。

等候敬月的傍晚，我们在门前的谷场上玩耍，静待月轮从东方升起。里下河水乡，村落四周水田连片，田野尽处，树木、民居连成一道柔和的天际线。月亮刚从天际线上升起的时候，并非素白，而是橘红鎏金，硕大浑圆。月轮缓缓攀升，色泽慢慢从橙黄、明黄、浅金转为银白，万顷月光将水乡大地照得通明。月光之下，母亲把小方桌搬到门前近谷场的空地上，亲手陈设供品。排列整齐的供品，除月饼外，还有一盘菱角、一盘芋头、一盘毛豆、整枝荷藕，以及母亲灯下烙制的黏烧饼。敬月之时，母亲神色庄重虔诚，净手之后，才焚香叩拜，默默祈愿。随后教我们姐弟也面对月亮，双手合十，行礼敬拜。母亲识字较少，言语不多，但每逢敬月时刻，必说一句：“中秋不敬月，出门遭雨雪。”她以这样的方式，教我们敬畏天地，待人良善，常怀感恩。

敬月最后的环节，便是分食月饼。母亲将一块月饼切成数份，给我们姐弟每人一份，倘若父亲未能归家，便单独留一大份给他，最后也是最小的一份留给她自己。母亲说，这便是阖家团圆的意思。吃过月饼，我们在谷场上追逐嬉戏、捉迷藏。记忆里的中秋之夜，微风轻拂，月色柔美。

在乡下近二十载，中秋敬月，从未中断。1982年冬，母亲也迁居县城。奈何好人多难，第二年春日，她身染沉疴。那一年中秋，母亲执意回老家过节，谁知竟是她最后一次主持敬月礼仪。依旧是那张小方桌，依旧是玉兔高悬，只是桌上的供品少了母亲亲手烙制的黏烧饼。我也从县城赶回老家，叩拜环节，母亲没有再说那句“中秋不敬月，出门遭雨雪”，只是平静地对我说：城里楼房不便敬月，往后你们不必拘泥老旧礼仪;对着月亮作揖祷告，打个招呼，心意到了就行。母亲一生宽厚，重本心而轻形式，我深谙她一番话语的深意。

自那以后，如母亲所言，我们居住在楼层中，确实无院落可对月行礼，不复当年敬拜的氛围。只能备一块团圆饼，再备齐菱、藕、芋头、豆角等供品，置于阳台小桌，朝着月亮的方向默祷，寄托敬月思亲感恩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