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9-21 17:18:18 作者:□ 陈仁存 来源:今日高邮
张观桥斜对面有一条狭窄的河道,向西通着越塘,河湾子有一处很少人去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树木杂草丛生,黑鸟、乌鸦乱飞,老獾、猫头鹰、狐大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声此起彼落,而是地上竖着好多断残的石碑,阴魂似的让人望而生恐。树枝草叶落在河里腐烂,淤泥堆积,一船篙戳下去咕噜咕噜直冒发臭的黑色气泡,鱼钻在下面藏身过冬。赵维汉每到寒冬腊月就蹚到那边河坎子下摸窟。他身穿厚重的皮衩,背着鱼护篓子,两只手在烂泥里摸来摸去。手有体温,鱼向手心游近,却入了掌中。他摸到一条鱼放进护篓,就将两只冻麻木的手拢在一起哈口热气。他摸到的鱼很肥,大草鱼、红鲤、季花活蹦乱跳的,拿到窑巷口头上卖得好价钱,一天收入十块八块。
他六十岁年纪了,为什么还摸窟呢?冰冷透骨,身体何堪?他是个手艺人,有些积蓄,赵大妈不在了,本够一人吃喝穿用,但他要贴补女儿顺英一家。女儿、女婿虽是双职工,可养着五个娃。都是因为女婿非得要生个男孩。女婿曾经是搬运公司三中队甲字队的领号,外号叫徐大夯。徐大夯在老婆生儿子的第三天跑到十六联医院结扎。他以为自己身大力不亏,一个礼拜就去“嗨啦啦”“阿吆来的上山坡”了,结果刀口子炸裂,下半截崩塌。从此只能做拽缆、发筹子的轻活,拿钱很少。大外孙女大萍,高大肥壮,头脑有点傻,二十岁了,只能烧饭、带宝宝,吃起来抵上两个大人。女儿家的日子有多拧巴!
赵维汉是个补缸的,赵家补缸是祖传,所以他也被人喊“赵补缸”。他从小爱捞鱼摸虾,摸窟是他这几年才作的苦行。摸窟钱来得快,一个冬腊月能摸到七八百块。
赵补缸是东大街上一个很特别的人。他补缸工钱随便人家给,到远处做活也不吃人家的饭,自带一套烧饼夹油条,饿了就啃上几口。
一转眼又到过年的时候了。这一年的大年三十,风雪特别大。雪过膝盖深,街市上行人稀少。他是从不到女儿家吃年夜饭的,他要在家守岁。爆竹声一波接一波炸响,一阵狂风把门吹开,中梁上挂着的电灯泡荡秋千似的甩到了二梁上。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他猛地被惊醒。原来门槛上坐着三个冻人,齐刷刷倒进门里。他挨个摸鼻孔,都还有悠悠气息,又挨个摇醒。是一个妇人和两个小女孩。他给她们熬了烫粥。等她们喝完粥,身体暖和了,略问来头。她们是母女,来自北方,跟着卖生姜的独轮车一路讨饭走到这里。年三十晚上家家关门闭户,又累又饥饿寒冷的母女三人本是坐在他家门槛上歇一会儿的,不想冻晕过去了。
母女三人在他家锅膛门口睡了一宿。大年初一,一睁眼如同进了天堂一般,有热包子、热馒头,还有糖果、花生、云片糕。女人强忍清泪,对赵维汉说:“好心大哥啊,您救了我们母女,大恩大德,永世不忘。您能不能再让我们先住在您家。我会给人家洗衣烧饭、厂子做工挣钱养活我们的,照给您房钱。去年秋天,家乡发大水,房子、庄稼,连她爹都被水冲没了。如今我们一无所有,回不了家乡了。我们家乡在黄河滩上,不是旱,就是涝,本来就很穷,每年秋场一过,连大小队干部都怀揣证明外出讨饭。去年又遭这么大一场水灾……”
院子里有口井,女人跟他说话间已经打来水烧热,母女三人洗了脸、梳过头,从包袱里拿出干净衣裳换上。在她说话时,他瞟了她一眼——高个、黑头发、白皮肤、眼睛亮烁,四十上下。两个小女孩七八岁,也蛮可爱的。他心一软,点头答应了。
一个单身男人让一个女人拖着孩子住在家里,少不得引起街坊邻居七嘴八大言的,尤其是那年代户口查得紧。居委会任主任走进他家门,一眼就感觉这女人不是坏人。女人最懂女人,她有心撮合他俩。双方都半推半就,改日不如撞日,就在今晚。
女人的名字叫于巧珍。从此在门口炸油条、麻团,卖豆浆、糜饭饼,麻利俏刮,生意说不出的好。两个小姑娘挨着肩烧下火,小脸蛋被火熏得红彤彤的,煞似让人怜爱。他给女人打下手,女人不嫌他手脚慢。她要他不要再摸窟,于是把皮衩三十块钱卖给了渔船上,一家人日子越发添旺。两个小女孩到了上学的年龄,他亲自将她俩送到老师手上。她俩叫他“爸”,他脸虽被臊红,但心中欢喜。从此,大的叫赵丽,小的叫赵媛。
又过一年多,于巧珍生了儿子,不胖不瘦,取名叫赵珠。这一年赵维汉六十六。
高邮市融媒体中心 主办 2004-2025© 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514-85857921 举报邮箱:jubao@gytoday.cn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32120200011 苏ICP备05016021号-1 在线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