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依河而居，门前有一条常年川流不息的宽阔河流，当地人称之为“庄台河”。老家的庄子很大，河两岸密密匝匝住满了人家。我家住在河北岸第一排，这一排的人家，几乎户户都有属于自家的码头。我家的码头原先只是几块简易的碎砖石块堆垒而成，粗糙而陡峭。有一天奶奶上码头时，由于青苔湿滑，脚下一趔趄，重重摔在石阶上，从此落下腿疾。父亲是位孝子，决定重修码头。

那年冬日农闲，父亲请来屋后的邻居，一起挖土、打桩、铺石，忙活了十几天，码头终于修好了。新码头整齐、宽敞、结实，成了北岸最像样的一个。渐渐地，连邻居都不太用自家的码头了，总爱到我家这边淘米、洗菜、挑水、濯衣。

那时家中有一艘加装了机器挂桨的水泥船，农忙一结束，父母便开船出去搞运输补贴家用，短则十天，长则一个月。我和哥哥就成了留守儿童。我总爱坐在码头上，望着河道里过往的船只发呆。远远听见机器声，就忍不住站起来看;若是那声音渐渐慢下来、靠近了，心便跳得快些——说不定是爸妈的船回来了呢。

他们的船回来，多半是给村里人运黄沙、石子、石灰和砖瓦。然而团聚总是短暂，货一卸空，船又要离开。机器声重新响起，船头推开波浪，缓缓驶离。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船尾的涟漪一道道散开，直至消失，心一下子又空落了。

也有一些船，来自遥远的我未曾听说过的地方。它们多半是卖酒糟、卖冬瓜，还有卖花花绿绿的塑料盆和收废品的。船主操着外乡口音，站在船头殷勤地招呼。船缓缓靠上码头，放下长长的跳板，一场小小的交易便在摇摇晃晃中完成。他们带来陌生的商品，也带来关于远方的支离破碎的传闻。这些船，是游动的货郎，也是流动的驿站，让这个水乡小村，始终与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保有一丝若即若离的联系。

水乡人家，许多悲欢离合都与码头有关。娶亲的船从这里靠岸，新娘踏着码头走上岸，开始新的人生;送葬的队伍也从这里上船，亲人的棺木缓缓离岸，从此流水茫茫，再无归期。码头修好后一年多，我的奶奶，最终也是从这儿被运上了送葬的大船。唢呐声在河面上飘得很远，白色的纸钱像蝴蝶一样落在水里，悠悠地随波去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拖拉机还少见，农村里卖公粮、运秸秆，都靠船。一袋袋粮食从码头扛上船，堆得高高的;船回来时，又载满金黄的稻草。那时候的码头总是热闹的，扛货的号子声、妇女的捣衣声、小孩的嬉闹声，混着流水声，从清晨响到傍晚。

夏天是我们最快活的时节。我和一群小伙伴整天泡在河里，坐在冰凉的码头台阶上，让凉沁沁的河水漫过身子。有时哪个小伙伴的母亲握着根竹枝赶来，骂骂咧咧：“再不上来，淹死你们这些讨债鬼……”我们便“扑通通”游到对岸去，趴在对岸的码头上做鬼脸，留下岸上哭笑不得的骂声。

码头上也能捕鱼。尤其是有人家杀鸡洗鱼的时候，小鱼儿会聚过来。我们找来抄网沉入水底，站在码头上，屏住呼吸等它们游近，猛地一提——并不总是有收获，但那份期待与惊喜，至今记得真切。

后来，我离开家乡，越走越远。庄台河的水，再未浸湿过我的脚踝。可我还是常常梦见自己坐在老家的码头上，看船来船往，等父母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