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九月最后一页日历撕下

天空便露出淡淡的底色

那是云朵洗尽铅华的模样

一抹蓝，一团白

恰好装下整个秋天的遐想

 

午后的阳光还在逞强

把夏天的余温漫洒在肩上

可早晚的风已经转凉

凉得刚好，让人清醒

静看一脉时光流淌

 

梧桐叶开始练习告别

每一片都打着旋儿

像在跳一支不知结局的舞

 

桂花不声不响地开了

香气翻过墙头

去敲隔壁人家的窗

它比谁都懂得

有些美好，不必声张

 

我就坐在季节的垭口

看风来，看雨落

看浅秋的时光不疾不徐

正朝我走来

 

低头，看见地上一片黄叶

叶子落下，不是树不挽留

是它要去给大地写一封信

用最金黄的字迹

落款在十月的渡口

 

而树站在原地

把空出来的枝丫伸向天空

像刚写完一封信的人

终于腾出了手

去接一场雨

 

九月，我轻轻合上你的门

十月，我已在一场桂花雨里

站成等待的姿势

等你来时，替我问一声

那些先走的叶子

有没有在泥土里

收到十月的回信

 

　　珠湖晚眺

 

秋深了。堤岸把落日

含成一颗琥珀

霞锦在天边铺开

像无数未及说出的句子

一寸一寸，沉入湖心

湖面浮起万顷碎金

落日将尽时

把光轻轻打碎

匀给每一道波心

人间忽然很富有

 

驿路还在。赶路的人还在

人声把云和水

磨得发亮

而我是那个

迟迟没有登舟的人

看一片帆，像一滴墨

点破一整幅烟波

旷远就是：你走了很久

回头时

出发的地方还在原处等你

 

古柳垂着

风从千年前穿过我的袖口

它曾系住多少征桡

就曾松开多少手

如今系缆桩上

拴着一朵闲云

慢慢，慢慢地荡

荡过晨昏

来者不必是征人

去者不必有归期

被松开的手变成风

吹过另一片湖堤

 

鹭影从芦花上

滑过去

像一行未写完的波纹

自己找到了归处

雪一样的芦花

风一吹就飞

飞了千年还在飞

它们只是换一种方式

悬在天空和湖面之间

轻的东西

从来不需要落地

也不需要归还

 

水把天收进去

天把水铺开

秦邮一色

天地俱广，俱慷慨

我站在广大的中央

忽然小成一片帆

一根柳，一朵云，一只鹭

也忽然大到可以装下

这一整座湖的黄昏

宽广不是天连着水

是你终于允许自己

被风景穿过

 

夜深了

湖还在

落日沉下去的地方

明天会浮上来另一轮

我在此刻站着

像一枚小小的系缆桩

把整个秋天

轻轻拴住

又轻轻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