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0-19 18:52:59 作者:□ 章双双 来源:今日高邮
在野外待久了,头发会把晨雾带回来,很细很轻,一会儿就被东升的太阳照干了。牛在低头吃草,我在仰头等太阳。太阳一出来我就可以回去了,就可以结束这无聊的工作了。
自从爷爷生病卧床后,只要我不上学,放牛这活就交付给了我。我早上得起早,太阳出来了就算牛吃饱,便可以回来。傍晚得再去河滩放会儿牛,我再望着太阳下山。那段时间,我拥有了从来没有过如此想上学的念头。
我很讨厌老章给我的活,但还是照做,老章说你是长孙,只要爷爷在,牛就得在。我向来是听话的孩子,没有在他们面前抱怨,尤其在爷爷面前,我知道爷爷时常偷偷流泪,然后姑妈也流泪。奶奶经常和爷爷斗嘴,可后来,奶奶也养成了躲在灶旁发起呆来的习惯。
清晨放牛,牛不慌不急地吃几口,顿一下,又吃几口,再望望远方。我没有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比如手机,我没有。但我可以从这条田埂走到那条,从田埂东边走到西边,再走回来,然后再选一条从南到北的田埂;我能遇见迷路的蚯蚓和青蛙,结网的蜘蛛和晨鸟;我能说出哪块地是谁家的,种的什么作物;我也能回答出什么草长在什么地方;我观察过水牛喜欢啃牛劲草、飞蓬,也喜欢马齿苋,但我不允许野菜马齿苋被它糟蹋,这些野菜是我自己要挖来带回去吃的;我知道哪颗玉米什么时候可以来掰;我听到河边的动静,便能准确说出浣洗衣服的有哪些村人。
我走累了,想坐在田埂上休息,可露水没干,就把凉拖垫在屁股下,脚碰到冰冷的土地,一股寒气冲到脑门,我浑身发颤。土地经过太阳的烘烤,等到下午两三点才能有烫脚的温度。后来啊!我再次回到那片离开多年的土地,才恍然大悟,原来只有踩着它才安心。
是的,太阳一出来,我的兴奋劲就来了,不管牛还要不要啃草,我拽着牛绳往回赶,有时候会把牛鼻拉得直直的朝前。我跟牛说,傍晚再给你吃,现在我要回去了。回到柿子树下拴好绳,接点水放进铁桶里,拎到树下。大夏天的中午,老章会再放一回水,顺便铲去牛粪扔到地里当肥,我可干不来这些事。
不管牛吃饱没有,我回到家会跟爷爷打个招呼,让他放心。多年后回过头来,要知道当年爷爷会离开,我何止只打个招呼?
或许爷爷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早有预兆,他说,祝你考上大学!
太阳往西边走了,我会等到电视剧播完才继续跟水牛会面,我跟爷爷说我牵牛去河滩了,便潇洒离去。河滩草地面积大,一旦牛发起疯来或是遇到合眼的牛,我是拉不住的,我早早将绑好绳的大铁钉,用石头敲着往草地里钉住,过会儿再拔出重新找个地方钉下去。下午的时光比清晨来得有趣,可以听其他放牛人聊天,时不时插一嘴;也会有小伙伴来找我玩草地打滚儿的游戏;我会忘记时间,忘了回去。这是我难得的没有烦恼的玩耍,可这样的时光在一点一点地远离我,直到记忆模糊。
回来吃晚饭,水牛还是被拴在树下,夏季它就在树下过夜,老章在旁边烧点干草驱蚊虫。冬季它会被牵到老房子的牛圈里,吃着干稻草维持生活。但水牛没有在我家过完冬季,干草也堆在瓦片之下腐烂起来。那天太阳依旧升起照耀大地的每个角落,从窗户照进来一方一方的阳光,爷爷再也没起来,在梦里走了。
今年八月回了趟老家,听奶奶说什么人老走了,什么人又被送到养老院。村里一些新面孔是谁的孩子,我一个也不认得。柿子树蛀了虫已不结果,被砍了去成了柴火。我随处走走,想留下点什么,却发现迷路了,一路路田埂成了一米宽的水渠,地空着无人打理,草地成了树林,遮住了天。我走到江边,却被吹在我脸上的风告知,它也没那会儿甜了。
可是,太阳照常升起又照常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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