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中午做了白菜肉卷，白菜焯水后卷肉馅，蒸好后放在白色的盆子里，摆成花样，以枸杞点缀，美其名曰“百财聚来”，取财源滚滚之意。财源有没有滚滚而来不知道，倒是孩子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白菜的清甜配合肉泥的鲜香，夏日吃来清爽而又可口。做完白菜肉卷后，还多半盆肉馅，于是准备晚上做肉多多花卷。

下午，我把面和好，然后用保鲜膜封起来。不多时，面已经发酵好了。夏天发面就是容易得多。二宝过来，问：“有什么可以帮忙的？”面发好了，肉馅也是现成的，就剩下包了。其实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做的，但是为了不打击她的劳动积极性，我突然想起还有葱花没有准备，于是便说：“到外面拔一把葱回来。”门口花坛里种了几株小葱，她是知道的。此时，我正忙着把发酵好的面团揉搓排气。二宝回来了，带回来三四根瘦弱的小葱。我失笑了，说：“小葱太少了。”“你说一把葱的，那究竟多少根？你告诉我。”二宝发挥理科生的严谨思维，勤学好问着。

天哪，一把葱究竟多少根？我其实也不知道，只是，按照平时做饭的惯性思维随口一说。既然有问题，还是要回答。“那就再拔十几根吧。”我犹疑着，十几根应该够了吧？“究竟十几？”二宝不依不饶，非要具体数字。“十五根。”我干脆地回答。反正肉馅里已有葱花，少一些葱花也无关大雅，本来撒葱花只是为了增香和色泽好看。

我继续揉面，然后擀面团，成为一大张面皮。二宝回来了，带回来一把小葱，我瞥了一眼，不用数，肯定是十五根，不多不少。加上之前的三四根小葱，总共有了二十来根小葱，勉强算是一小把。我把小葱洗净切碎，摊布完肉馅后，把葱花撒在面皮上。绿色的葱花，雪白的面皮，酱色的肉馅，煞是好看。

突然想起小时候，我也是这样执着于精准的表述。同学借我的童话书说看“一天”，一天之后，我就催着要她还书。妈妈让我去摘“两根”辣椒，我就真的摘两根辣椒回来，然后被一次次罚着去菜园。爸爸让我去倒“一点”水，我就真的倒一点点水，然后被爸爸戏称“呆瓜”。外婆让我去果篮里挑“三四只”梨子，我为究竟是挑三只还是四只梨子而苦恼。老师让我去办公室拿“几本”练习册，我也不知道究竟拿多少才算是几本。小孩子的想法很单纯，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读书求学的时候，我们执着于精准的考试分数。如果老师偶尔多扣一两分，会愤愤不平暗自腹诽的。对于老师而言，看错题目判错一两分，没什么大不了。但对于我们小孩子而言，是极大的不公平。我们斤斤计较每一次考试，每一科的分数，甚至精准到0.5这样的小数点。在我们看来，89.5就是比89多0.5，关乎排名前后，关乎成绩高下。

青春少艾的时候，我们执着于精准的情感表达。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爱恨要分明，恩怨要两清。要清清楚楚地倾诉，明明白白地表达。不要模棱两可，不要猜来猜去。一旦发现有分歧，我们急赤白脸地去争辩；一旦发现有误解，我们掏心掏肺地去澄清。我们以为只要沟通就能让别人明白自己，我们以为只要解释就不会出现矛盾。其实，无论是爱情的继续，还是友谊的维系，很多时候是取决于两个人是否同频。对于不同频的人而言，你的分享乐事是一种显摆，你的烦恼吐槽则是一种困扰。可是年轻的我们不懂，只知道全心全意地投入，掏心掏肺地付出。结果也许花好月圆，也许一别两宽；也许天从人愿，也许事与愿违。

其实，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精准。我们的生活早不是孩童时的泾渭分明，而是模糊一团。我们习惯用“大概”来预估事情发展，用“估计”来叙说工作进度，用“左右”来描绘空间，用“前后”来分辨时间，我们用“可能”来对待世事变化，我们用“无妨”来面对人情冷暖。

我们不再纠结一分一毫的得失，不再耿耿于一点一滴的付出，不再强求一成不变的圆满，不再奢望未来可期的肯定，不再遗憾舍与得的比例，不再苛责自己的平凡与庸碌，不再介意别人的否定或看见。毕竟，成熟就是褪去精准的执念，接受世事的模糊。用松弛来看待生活，用留余来接住无常，用弹性来接纳人生。

成年人最好的生活状态是：生活大概顺心，日子大致安稳。那些大概、大致，是禅宗说的空而不空，是儒家讲的凡事留余，是水墨丹青“留白生万象”的意境，是诗词里“言有尽而意无穷”的余味，是园林里移步换景、曲径通幽的巧思，是天青色陶瓷杯里的那半杯清茗，是言语中的言外之意，是故事里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