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包裹着我，一会往东一会往西，推着我走，我想我要是脚一蹬，双手展开，是会被吹上天去的。我经常梦见自己能飞，再高的地方我都去过，掉下来的那刻自己打个寒颤，又继续睡去。

稻谷被打下来后，老章就将稻草捆扎好竖在田里。稻草站满田地，像一个个士兵到了战场。几天后青色褪去，成了枯黄没有水气的干草。

我和老章一开口说话，话又被风推回了肚子，吞了下去，干脆就不说了。他把三四捆稻草为一匝，捆成更大的一匝，扛在肩上低着头往屋子走去。他太熟悉这条路了，闭着眼也能走到。我拖着一小匝稻草跟在老章身后，时不时偷个懒，走一会停一会。屋里厅堂堆满了干枯的稻草，越堆越高，最高的一处都抵到了北墙的横梁，只有门口摆放的是贴着地面的一匝，为了好走道留了一条路。踩在稻草上，脚下发出沙沙声。

田地头散落零零星星的粒粒稻谷，引来几只鸟在啄食。我看到一只鸟的翅膀被大风胡乱刮得左右摇晃，只要我不去赶，它就不会飞离，它拿这大风也没办法。跟稻草一般高的杂草早已经被镰刀割去了生命，趴在地上生长的杂草再过几天也会因犁地就成了下季的肥料；老水牛常年饲养着，终于等来效命的时候了。被稻草压着的那一块块田地都是湿漉漉的，我一旦拖走稻草，躲在下面的青蛙蛤蟆，还有其它叫不上来的小昆虫受到打扰，慌乱地各跑各的；今天我没空玩耍它们了，算它们走运。我现在要在大雨来临前帮老章搬回稻草。一遇到雨，稻草发霉就全废了。

老章说，稻草全部搬回去，天还不下雨，就带我去村口小店买冰棍。我说我要吃七个小矮人，有红色绿色蓝色的那种。

风越来越大，吹得木门吱呀吱呀响。风越过破角玻璃的窗户，经过厅堂，又卷起几根零碎的稻草，穿过南边窗户出去。稻草和路边的塑料袋一起在空中旋转起来，挂在了电线杆上。村人牵着牛从门口经过，牛悠闲地走着，鼻子里发出哼哼声，村人在后面催促着，抽着鞭子，怕是大雨要来了。

风吹得枣树枝干在瓦片上蹭得吱吱响，原本挂着的树皮彻底被风吹了下来，盖住了一群搬家的蚂蚁。靠在外墙的锄头和铁锨倒了，窗台的镰刀掉了下来。我把它们在地上敲一敲，把泥巴震下来，放回柴房的角落去。柴房闷热，一股夹着猪圈臭味的暖气向我扑来，我闻惯了这气味，尤其在闷热的夏季，我感觉到我衣服都臭了。

稻草全部搬进屋，风还在刮着。老章拴好后院门，在屋里漏水的下方放上盆，漏水点大的就放上水桶。以往出门都是把前院门掩着，今天看来不能了，大风会推开大门，把稻草吹上天的。老章把门环扣紧，拎着一捆汽水瓶向小店走去，汽水瓶可以用来抵钱。我身上的气味被风吹散了，趿拉着拖鞋跟在后面。

我拿了一根冰棍，老章买了一包烟。我边走边舔冰棍，老章边走边抽着烟，到了家，烟抽完了，冰棍还没被我舔完。雨还没下来，风始终没有停。

我坐在门口还有些发烫的石墩上，舔着我的冰棍。土路上的灰被风刮到冰棍上，稻草味也被风刮到冰棍上，这样一来，都被我吃进了肚子，故乡的一部分被我吃了下去，成了我的一滴血一两肉，我们分不开了。它们在我肚里生根发芽，让那刻之后的我永远有着牵挂。

老章抽了一把稻草去当火引子，在老灶生火做晚饭。烟囱冒出来的烟来回摆动，什么时候停、什么时候动，都是这场风说了算。刚见底的酸菜坛子被提到外面，等着大雨淋洗干净。我们在等待一场大雨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