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题目是从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抽取出来的，只是将文中原来指代蝉和蛙的“它们”，改成了现在本文要指代人的“他们”。我读《荷塘月色》，套用南宋词人蒋捷《虞美人·听雨》的说法则是：年少时读《荷塘月色》，喜欢的是层层叠叠写荷塘写月色的好句子；中年时读《荷塘月色》，泛起的是“到底惦着江南了”的乡愁；而今读《荷塘月色》，一句“但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也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茫然四顾，不知身在何处。这三种阅读心境，应该说跟蒋捷当年“听雨”的心境差不多，先是欣喜，后是思念，再就是孤独。而这种孤独，在人生中年时的牵挂思念中只是时隐时现，可一旦到了暮年，不再为社会所需要时，往往会日益强烈，无时无刻不在心中缠绕，成为一道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坎。

其实，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作为社会的一个独立的不可复制的个体，就注定了是孤独的，并且因对孤独有所恐惧而不断与之抗争。婴幼儿时喜欢大人抱着陪着，就是对孤独的惧怕。长大了，喜欢交朋友参加集体活动，内心深处也有要远离孤独的因素。而年老退休了，出去聚会、旅游、跳广场舞、建微信群……更有很大成分是对孤独的反抗。所以，作为人学的文学，抒写人生的孤独，很自然地就成了一个重要的主题，且层出不穷，不胜枚举。陈子昂登幽州台悲叹“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李白静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柳宗元孤舟蓑笠“独钓寒江雪”，李清照“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马致远“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都是写孤独的杰作。到了曹雪芹这儿，林黛玉死前听着外面贾宝玉的喜庆婚乐，会不会也会想到，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而当代曹禺的《日出》，最后陈白露服药自尽，一句“太阳出来了，但不是我的，我要睡了”，是不是也是这个意思。甚至在金庸的武侠世界里，也有一个寂寞的独孤求败。综观古往今来的这些文学作品，真的很难想象，离开了对孤独的抒写，还会有多少诞生出来，流传下来。

一个人的孤独，既有外在的因素，也有内在的原因。外在的因素有政治方面的，也有经济方面的。多年前的反右、文革，许多专家学者一下子成为人人喊打的右派、反动学术权威，陷于巨大的孤独之中，就是一种外在的政治迫害。想想当年老舍徘徊在太平湖边，如果不是对人生的彻底绝望，如果有一个人来劝说开导他，他还会跳湖自尽吗？“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想到外面那些“打倒”“砸烂”的震天响口号，他终于毅然决然地跳进了那冰冷的湖水中。还有那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成千上万的知识青年远离故乡父母，下放到各个偏僻的乡村孤独生活，不也是迫于一种无奈吗？至于经济方面，一个人只要还处于贫穷状态，也很难说摆脱了孤独。即如中国农耕社会下的广大农民，长年困守一方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温饱都难以解决，只是为活着，为过一天一天的日子，身心几乎也一直处于孤独之中。对于贫穷所带来的孤独，“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可以说是这方面最真实的写照了。

可有意思的是，如今政治环境宽松，许多人身居闹市，手中也有钱，仍然时时觉得孤独，这又是怎么回事？究其原因，就是内在的了，和这些人的心空不空有关。一个人的孤独可分为身孤独和心孤独两种。身孤独好理解，一个人，很少得到关注和过问。而心孤独则是心无着落，不知要干什么事。于是当一个人有事要做时，比如小时候玩玩具做游戏，长大了上学工作结婚抚养子女，老了旅游打麻将跳广场舞，都会觉得生活很充实，毫无孤独感。事实上，一个人成长的过程，也是通过做各种事情，向原本空无一物的内心（更准确地说是大脑）不断填充各种事物的过程。但在这个过程中，一旦中断停止有所失落，孤独感就会不知不觉涌上来。比如工作了一辈子突然退休了，为单位费尽心思想的一个好建议没被采纳，约好了下午一起打牌的朋友没有来……如此等等，都会在无助空虚的情况下感到孤独。朱自清写出“热闹是它们的，我什么也没有”，就是由荷塘惦江南所引发的乡愁，而产生的一种失落感孤独感。

于是，人的一辈子，其实可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听命运安排，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浑浑噩噩，得过且过。这种人一旦无事可做，心无着落后，就特别感到孤独，到处刷存在感，渴望被关注，被赞赏，整日处于热闹之中，可到最后却发现，热闹是别人的，自己什么也没有，自己只是别人生活中的过客，或者说，自己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还有一种是志存高远，我命由我不由天。这种人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事业，一心做自己要做的事，即使独处陋室，独处荒漠，独处冰天雪地，也不感到孤独。陈景润身居斗室演算哥德巴赫猜想，路遥躲到乡下闭门创作《平凡的世界》，邓稼先远离家人研制原子弹……凡此种种，都不是孤独。他们心里装了那么多东西，各自在自己的世界里，激情奋斗，勇往直前，能算得上孤独吗？——有志者不孤独，心里充实者不孤独。我敬佩这些人！

再回到前文，一个人的孤独是与生俱来的，或者说人从本质上就是孤独的。只要心里充实，有事可做，就可以有效地挤掉孤独。所以，生活中由于短暂的苦闷所产生的失落和孤独，完全可以在有事可做的繁忙中消失。最近看到一个小视频，说德国哲学家叔本华说过，一个人要么孤独，要么沦入世俗。他这是把孤独和世俗对立化了。在这个世界上，谁没有世俗过，谁没有孤独过？世俗和孤独是相辅相成、共生共长的。世俗是土，孤独是苗，没有世俗就没有孤独。回想我自己，这一辈子就是个世俗人。年轻时先是充满幻想，后是孤独无望；中年时有了一份工作，滋生了一株文学之苗；如今年老了，做做家务，锻炼锻炼身体，对生活随想随记，也算不上孤独了。

跟许多世俗人一样，我现在也经常玩手机。这不，随着一声振动，我打开了一个微信群，里面活力四射，个个各展其艺，各炫其技，发诗文，发歌曲，发视频，还有不少人点评赞赏，很是热闹。但我没有点开，微微一笑，就把手机放下了。——外面日头已高，我还得到菜市场去，家里的中饭菜还在等我买来下锅呢！

热闹是他们的，我有自己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