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这里，种菜是很多农人的执念。特别是我们的父辈，每天守着一隅菜园忙来忙去。挖土，撒种，育苗，搭架子，浇水，灭虫，除草，松土。一年四季，反复多次。或大或小的菜园，被他们打理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不仅仅是门口菜园，还有田埂边角、墙根下、篱笆旁，甚至房前屋后任何一块荒地、一个土坡，都是他们的菜园延长版。就算随着儿女入了镇、进了城，种菜初心也不改。到处可看到墙边、阳台上，淘汰的花盆里长的几株葱，破洞的陶罐里冒出的几棵香菜，还有白色泡沫箱里种的几丛朝天椒……

春天，一畦韭菜鲜嫩嫩，“春初早韭”，早春的韭菜最为鲜嫩可口。韭菜，割了还长，长了再割，一直能吃到深秋。一畦茼蒿翠生生，一溜豌豆苗水灵灵，一块苋菜红艳艳，这几种菜，都是掐最嫩的一段，加上几枚大蒜瓣去清炒。当然，也可以入汤。茼蒿入汤比较多，和肉圆、鱼丸什么的一起汆，味道极为鲜美。至于马兰头、荠菜这些时鲜菜，基本是长在田埂上、菜地边。我们这里的人，不会特意种。想吃荠菜汤圆了，到田埂上挑数棵即可。春末，茼蒿开花，苋菜变老，豌豆开始结荚，这预示着得种别的菜了。于是，割了茼蒿，拔了苋菜，拉开豌豆柔美枝叶的缠绵，又开始种辣椒、茄子、豆角等夏季蔬菜了。

夏天是植物疯长的季节，也是蔬菜种类最多、长势最好的时光。深紫的茄子一个个藏在深绿的叶片间；橙红的西红柿圆溜溜的，像娃娃笑脸；辣椒一丛丛立在畦间，或红或绿，或弯或直，热热闹闹地挂满整株；长长的豆角一串串悬于篱下——这些都是夏日饭桌的常客。除此之外，还有最受欢迎的“四大天瓜”，即黄瓜、丝瓜、冬瓜和南瓜。

初夏，一条条长长短短的黄瓜从架子枝叶间探头探脑的，顶端还缀着已经枯萎的嫩黄小花，周身布满浅浅的小刺。摘一条，摸上去硬邦邦的，还有一点扎手，这就是最新鲜的。吃一口，果然，水分很多，略有甘甜，和超市里一年四季卖的黄瓜口感不尽相同。黄瓜结得多，成长速度也快。黄瓜成熟的那些日子，不是啃黄瓜，就是凉拌黄瓜，反正天天黄瓜打滚。

丝瓜、冬瓜和南瓜算是盛夏的菜蔬了。丝瓜顺着竹篱垂成一帘，或盈满半屋。明黄的花朵大而明媚，洋溢在蓝天绿叶间。一身白霜的冬瓜或长圆或扁硕，安安静静地卧在叶丛下，像敦实厚重的汉子。南瓜的藤蔓铺展得最为肆意张扬，像极少年时的旁若无人。可匍匐在地，也可攀上棚架，甚至一棵树、一丛灌木，都可以攀援而上。花谢之后，一个个小南瓜膨胀起来，有的扁圆如橙色球，有的弯曲似玉如意。

立秋之后，豆角只剩下细细的瘪瘪的条子了，丝瓜长势变慢了，南瓜叶也开始变黄了。于是，到种秋菜的时候了。在菜园里撒一些萝卜种，在塘边种几垄青菜，在路边种几行毛豆。青菜很快就可以上桌，而萝卜、芋头之类需要时间的积累。深秋，开始起萝卜，挖红薯，拔毛豆。吃不完的萝卜，就腌成萝卜干储藏在粗陶罐里，能吃到来年开春。吃不完的红薯晒成干，可当零食吃。至于毛豆，鲜嫩的时候可炒可煮可蒸，到老了就是黄豆了。我们这里很多人家，一般春天种油菜，秋天种毛豆，油菜籽和黄豆晒干过筛然后榨油，所以，我们吃的菜籽油和豆油都是自家产的。

到了冬天，哪怕外面冰天雪地，菜园里的青菜仍然碧绿如玉，卷心菜叶叶相依。用白色薄膜盖起的豌豆苗居然鲜嫩脆爽，菠菜也青翠欲滴。这个季节，种菜困难多了。所以，最常见的就是种“扬州青”那种青菜，我们这里叫“小青子”，像唤孩子的乳名。“小青子”最好吃的时候是经过霜冻之后，口感爽润清甜，所谓“三九天的青菜赛羊肉”。“小青子”烧豆腐圆，是我们这里除夕每家每户必有的一道菜，意为顺顺利利、团团圆圆。

一瓜一果，是大地最朴素的形态，一蔬一菜，是乡村最寻常的烟火。精耕细作的小菜园，随处开辟的小菜地，藏着我们这里农人最简单的生计，溢满乡村最踏实的人间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