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费翔歌曲《故乡的云》风靡。那时我年轻，二十出头，“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看见的是城市山水的变化，惦记的是父老乡亲的惦记。父母姐妹想我，我也想父母姐妹。费翔意气风发的洒脱和豪迈，一下子将我的游子身份唤醒，我离开了故乡，是一个游子了。

记得大学里写信给妈妈，说是12月里最想念妈妈烧的塌棵青菜，矮矮的，青黑色，怀念甘甜，想念与父母相处最日常的一粥一饭。这让妈妈唏嘘了很久，以为孩子在外，连个青菜也吃不到。

以后落户无锡，每次在无锡与高邮之间穿行时，妈妈一定塞满故乡的食物给我们。城市里其实不缺食物，但确实缺故乡的食物。带回的菜的味道让我在另一个城市里仿佛在家，吃的味道已经种植在身体里，一天天地堆积，埋得挺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回到故乡的必做节目品尝菜肴变成了到西堤看夕阳。

爸爸妈妈知道我每次回家的保留节目，见到天气好，就说，去看吧。流连于湖边世界，是因为每一次在外奔波的身体站在湖边，就会安静下来，原本奔涌不已的念头在这奔涌的河流面前会停下来。

最早的时候，西堤就是位于运河和高邮湖之间的砂砾土路，雨天去走，泥泞满脚。要到湖边，你必须走过芦苇间的路，披荆斩棘之后，才能站在一碧万顷的高邮湖前。到达时，脚上沾满泥水，脸上却是灿烂，我们探幽寻访，欣喜于离湖更近了一步。我们姐妹常去，尤其是过年的时候，迎着湖风，看着湖边的柳枝浅浅地生了一点绿，于是心中也生了希望，看落日的时候是满心愉悦的。

一次赶上清明，和妹妹扫了墓，回来在湖边看日落。原以为春光明媚，媚在花红柳绿，殊不知春的明媚是那份流光。阳光是透明的，湖面澄澈明亮，坦荡无垠。仿佛所有湖边的景物包括落日都在冬天的蛰伏过后洗濯了一番，出奇地清新明快，没有杂质，没有阴霾，没有细碎，就是鸿篇巨制地展现无遗。刚才在路上还感叹生命短暂的我，站在这份自然的馈赠面前，突然明白了对于人生的长河来说，每一个人物都留在了生养他的土地上面，留住了永恒。

这次回家，在二桥这个经典打卡地已经看了落日，那天云层铺展，散落在天空中就像一只庄子笔下的大鹏展翅，抖落的是北冥而来的雄风与自由，羽翼在，雄姿在，我看见的不是它掀起的旋风，而是翱翔于天地间的自由之气。等到第三天到界首金墩渔港看日落时，曾经在天地间的自由大鹏隐身不见了，只有连绵不绝的粉红色霞光，一望无际的荷田，经历了盛夏仍然深绿。闲庭信步的大鹅和母鸡们在各自的小世界里安详生活，渔港的渔人一直在，与水相处的日子，平静如常，天天如此。

忽然看见飞鸟一大波一大波从东方来，越过大鹅，越过渔港，越过荷田，向着落日的湖面飞去。一波又一波，向着有光的地方飞舞，决绝不息。在傍晚的天空里我仰望着这份浪漫，会觉得走出烟火人家遁入仙境的飘忽，成为云成为水成为鸟。你可以自在。你可以祭奠过往，可以憧憬明天。可以将繁重卸下，可以将纯粹继承。我觉得看见了“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诗境。陶渊明的诗句里一直留着“鸟”的意象，陷于藩篱里的鸟，归隐山林的鸟，置身官场的鸟，人的一生是不断切换的，场景不同，心态不同，心随境迁，自由是陶渊明最大的期待吧。

在我生活的城市，也看得见落日。山蜿蜒起伏，山的稳重与水的灵动都在一个空间里呈现，让日的灿烂兼有了刚和柔的两面。但在这个城市看日落的时候真是不多。在繁杂的人流中，我将自己锁定在事务里，一个看不见的藩篱里，错过了许多次的云卷云舒。因此我格外偏爱于故乡的云，每一次回归都去湖边。小时候是看野景，听风涛看春天。长大了是看壮景，看长天看辽阔。年岁增长，看的是时空，是人的得失，自由且自在。

看故乡的云，看故乡的人，乐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