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起，扁豆便疯了似的开花。先是墙根那几株，紫的白的，细细碎碎缀在藤上，不消几日，花儿落了，豆荚探头探脑钻出来。初时扁而薄，弯弯如月牙，又似小姑娘抿紧的嘴唇;再过些时日，便一天天鼓胀起来，沉甸甸垂挂枝头，风一吹，悠悠荡荡地荡秋千。

旧日我家后院，最耐看便是这扁豆。院墙爬满藤蔓，叶片密密匝匝，绿得浓黑，叶丛底下藏着一嘟噜一嘟噜豆荚：紫的如胭脂浸染，绿的似翡翠打磨。摘豆要选露水收干、日头尚不毒辣的时辰。手探进浓密枝叶间摸索，指尖触到豆荚一层细绒毛，凉丝丝的，像碰到刚睡醒的猫耳朵。轻轻一掐豆柄，脆响一声，豆荚便稳稳落在掌心。

从前但凡带院落的人家，大多会种上扁豆，丝瓜、葫芦这类牵藤的作物也少不了。种扁豆不单是看花，更是为了丰富自家餐桌。春日沿墙脚点下扁豆籽，出苗后抽出细藤，紫绿藤蔓顺着草绳慢慢攀援，不多久便翻上墙头。扁豆皮实好养，长势旺盛，盛夏满墙绿叶泛着油亮光泽。待到中秋，丝瓜、葫芦的叶片渐渐泛黄，扁豆依旧缀着一串串蝶形浅紫小花，结出油亮的深紫豆荚。一茬花落结荚，新的花序又接续绽放，只要不到深霜寒天，它便从容地开花、结实。我原先以为早扁豆、晚扁豆只是播种先后的差别，后来才晓得，原是它本身次第开花的习性。

扁豆的花数朵成串，生于同一根花序，由近及远依次开放。常常靠近根部的花已经谢了结荚，花序顶端的花才缓缓舒展。浅紫小花，不张扬、不热烈，自带一份安静温厚。这般寻常草花，农家田舍能扎根，城镇居民小院可安家，甚至能悄悄爬上文人书斋的窗沿。花开时节，常有小蝴蝶流连花间，隔窗静静看蝶来去，也是一桩闲趣。乡下种扁豆，多搭芦柴或竹架，也有栽在树根旁;也有任由藤蔓匍匐地面，如同种番瓜、山芋一般，只是通风差，结荚稀疏，农家有时也并不十分在意收成。

待到霜降前后，扁豆大量成熟，吃都吃不完。左邻右舍的墙头，处处垂挂豆荚。还记得放学归家，常看见母亲坐在门槛上，一边剥扁豆，一边和隔壁张婶闲谈，豆壳丢进搪瓷盆，嘭嘭轻响，仿佛落了一阵小雹。

说起扁豆，忽记起五十年前一桩旧事。当年医院职工宿舍的院墙，不少职工都种着扁豆、丝瓜，深浅绿叶衬着红墙，生机盎然。入冬之后，藤叶凋零，枯藤残枝挂在墙上。有位职工家属想着枯藤可以当柴烧，用力去拽。藤蔓拽不动，她越发使劲，不料绑藤的草绳另一端坠着块砖头，横架墙头，一拉扯，砖头顺势砸落，正中她头部，顿时血流满面。只为一把枯扁豆藤闹出这般意外，实在不值。时至今日，老同事提起这件往事，依旧感慨不已。

看到扁豆，还想起初中班里一位同学，诨名叫“二扁豆”。是谁最先起的，缘由是什么，早已记不清。少年时代，谁不曾有过诨名?没有诨名的童年，多少是有些缺憾的。

去年在超市见到盒装扁豆，码放整齐，豆荚上还沾着水珠，可看着总觉得少了些味道。少了墙头自在的风，少了母亲仰头摘豆的背影，少了墙根踩踏的落叶，还有那嫩豆入口淡淡的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