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1-16 18:18:25 作者:□ 章双双 来源:今日高邮
他和他的父亲——我们称呼为大爷爷,生活在一个屋子,这屋是瓦工出身的大爷爷同几个兄弟一起建的。我那时不记事,是爷爷跟我说的,灰墙黑瓦的,除了睡的地方是水泥面,灶房厅堂都是土面。多少年过去,大爷爷去世,我回了趟老家,再次来到熟悉的地方,看到的跟小时候的印象一样,地面还是坑坑洼洼,斜眼看向木门半开的大伯房间,几块木板搭的床,一个灰米缸放在角落,上面盖着木板,衣服杂乱着堆在上面,锄头、铁锹、犁车什么的安静斜靠在厅堂的东北角。
大伯住的庄子只有五户人家,我小时候跟爷爷奶奶住的土房子算是一户,不远处是一个大庄子,成婚的、单身的年轻人大都在大庄子,我爸也在那。大伯四十几岁时,还是单身汉,家里人花了点积蓄想给他买个媳妇,最后钱花了,媳妇待了几天跑了。大爷爷叹着气对大伯说,认命吧,你自己肥胖,不考究,邋里邋遢,房子不像样,还有眼疾,人家不跑才怪呢。后来这件事好长一段时间成了大村子年轻人的饭后闲话。
我经常看到白天大伯在田地里转悠,好像有干不完的活。上午拿着锄头锄着豆子玉米苗地里的草,太阳烤着土地,他摘下草帽,拿着挂在肩头的毛巾擦去额头上的汗,又戴上帽子,到了中午扛着锄头顺着田埂往回走,下午又继续出现在田地里,烈日炎炎,大地冒着热气,水牛躲在树荫下嘴角流着涎水,远处一个小小人影在无休止地劳作着。
河滩上青草丛生,是放养水牛的好去处,大伯却不去,他习惯将水牛扣在村口的白桦树下,自己割草喂它,不够吃了就拿干草喂。然后坐在牛旁边,远远地看着大庄子发呆,一坐就是老半天。他可能觉得河滩那边很容易遇到洗衣服的妇女、捕鱼放牛的年轻人。但那时放牛的已经都是我们这些放了学的小孩,我们只管自己玩耍,谁管他呢?他和他的牛一样,被困住了。
我曾见过大伯穿着一双布鞋,挎着装白菜的竹篮从菜地里出来,篮子在他肥胖的腰边蹭来磨去,竹篾刮蹭了衣服的边线,他抬手拉住边线,一把扯断,理了理不合身的外套;布鞋油得已经发亮,脚趾头露了出来。当时我们几个小孩个个远离他,嫌弃他。
夜晚来临,靠门近点就听到“吧嗒吧嗒”的走路声,那是鞋底打脚底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我知道,大伯是要去村里的便利店。这是要经过大庄子的,这时候家家都关了门,就是他外出的时间了。
每次晚上出门,大伯都不会跑空,他也不能让自己跑空。对他来说夜晚是自由的、安全的,这时候只有天边的月亮、稻田的蛙声和他的自说自话。这时候他什么都不怕,他会哼起小曲来,与虫鸣蛙声一道飘荡在夜空中。
到了白天,大伯又出现在了田埂处,他会在长满杂草的田埂上,垫着油亮的布鞋,坐下来看沟渠里的水流进稻田里,拔掉伸手够着的劲草,劲草根扎得深,手心勒出陷痕,他还是不肯松手,之后便一坐几个小时;走到桑树林,他也会砍去挡他道的荆棘,捆回去晒干当柴烧;他会放下手中的锄头,将它倚在肩骨处,右手抬抬帽檐,看向不远处的人群,但他不会向人群走去,而是往手心吐了唾沫,搓了搓,抓紧锄头,弯下腰,他说他要把明天的活也干了。
大伯白天是一个人,他和他的影子对话;晚上是一个人,他和他的灵魂为伴。当家家进入梦乡,他在两个庄子中闲逛,庄子里的狗,白天用眼识人,夜晚靠声音,狗对他很熟悉了,听到脚步声,不再对他汪汪叫。夜晚看家管庄子本是狗的活,这个夜行人在村子游荡,是帮狗做了一半的事,狗开心还来不及呢。
大伯生过一次病,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话,说他快死了。有点关系的亲戚都带些家里的鸡蛋,再拿个一百二百元,前往那个小庄子看望大伯,后来才得知是胆结石,做了手术。大爷爷又将钱还回了各家。村里人说,他夜晚在庄子上来来回回,鬼都不怕,还怕死吗?说完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些话不知道有没有传到大伯的耳朵里,我想应该没有,因为白天还是会有一个人影在远处田地里,或者坐在水牛旁边,一坐老半天,夜晚仍有一个熟悉的走路声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我在大庄子见到大伯的一次,是爷爷丧事的第二天。夜晚家门口掌灯守夜,我坐在长凳上听大人商量事情,门口一个人影在灯下慢慢变大,肥胖的身躯挡住灯泡时,把我们全都罩在了阴影下,他向我们靠近,影子又缩成了一小团。大伯对父亲说,你有什么事要帮忙直接找我,我白天没来,担心你忘了我,我力气大,搬东西的活交给我。说完,捡起倒在地上的大扫帚在门口扫了起来。我倒来杯茶,大伯一直放着,没喝。
后半夜我进屋睡了,再次醒来,天边泛白,家里人开始多了,我没见到大伯,那杯茶还在桌子上,他没喝。
吃丧酒那天,我爸去那个小庄子喊了几次,大伯还是不肯来坐席。我爸说,大伯直接躲着我,家里没人,人说拿着扁担麻绳去捆稻草了,我把该找的地方找遍了还是没找到。
大伯是不会来的,他害怕白天,更害怕人群拥挤的白天,夜晚才能给他轻松和安全。
我回老家的次数不多,更没有再回那个小庄子,听奶奶说那边只有三户人家了,两户是老人住,一户是大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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