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校门口值班，手插进口袋，指尖忽然碰到一样软软的小东西——是中午的那块糖。它在口袋里躺了一个下午，已经有些化了，糖纸和糖身牢牢地粘在一起。我站在路灯下，一点一点地抠糖纸，只抠下来一角，索性把整块糖放进嘴里，任它慢慢地化。

说它是这辈子最甜的一块糖，有些夸张。可那天晚上，那点甜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也在心里停留了很久。

这块糖，是一个学生塞给我的。

前年，我教七年级生物。课多，班多，一学期下来，认不全几张脸。但有一个女生，我想忘也忘不掉——她一直戴着口罩。

第一学期，我没有太在意。天冷，戴口罩的孩子不少。到了第二学期，天暖了，班里早没有一个孩子戴口罩，只有她，还戴着，一节课一节课地戴，一天一天地戴。按照课堂要求，发言时要摘下口罩，她也不摘。我开始留意她，后来寻了个机会，单独和她聊。几句下来我才明白：她戴口罩，不是感冒，不是习惯，是自卑——她觉得自己长得不够漂亮，不敢把脸露出来。

那天在班上，我把课停了停，和孩子们聊起了“长相”。我说，老师这个人，长得丑，大家看，是不是算不上帅?其实老师年轻的时候，也有同学这样“夸”我：鼻子长得好看，嘴巴长得好看，眼睛也好看，就是放在一起不好看。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大笑。我等笑声落下去，又说：你们看老师这张脸，要是做成雕像摆在家里，还能辟邪。笑声更响了。我收起玩笑，说：鼻子、嘴巴、眼睛怎么凑在一起，我们自己说了不算;可是心好不好、做不做好事、做不做好人，这个我们自己说了算。相貌这回事，真不必太在意。

那天，她当着全班的面，把口罩摘了下来。我心里一喜，以为这一课成了。

后来发现，我错了。没过几天，口罩又回到了她的脸上。

八年级，生物课不再由我教。走廊里偶尔碰见，简单聊上几句，短得像课间的铃声。只记得我不再劝她摘口罩，只说：老师尊重你的选择，但希望你慢慢自信起来。渐渐地，也就没有过多地留意她。

今年她读九年级了。开学第一周，在食堂碰见，老远喊我。我一眼认出了那张熟悉的、戴着口罩的脸，张口想喊她的名字，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她一点也不恼，落落大方地告诉我她的名字，和我说了几句话，走了。看着她的背影，我心里忽然有点惭愧：教了她一年，竟连她的名字都没有记住。

第二周，又是食堂值班。她远远地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糖，转身要走，又停住，站在一旁看着我。我当着她的面，把糖纸剥开，放进嘴里。她这才笑一笑，跑开了。

我终究没能让她摘下口罩。可那天晚上，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含着那块化了一半的糖，我想了很多。想起平时同事们的抱怨：孩子不听，说了也白说。是的，我们做的许多事，未必立竿见影，也许永远等不到想要的结果。可这块糖告诉我：你给出去的温暖，孩子都收着呢。你以为石沉大海，其实水面之下早有涟漪;你以为徒劳无功，其实某根心弦，已经被轻轻扣动。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著名教育学者林巨说过一句话：你爱他就行了，不要要求他。我想，做教育，就该有这样的心态。做了，就够了，不必苛求立刻看见结果。种进心里的东西，自有它发芽的时辰。我相信，总有一天，会改变。